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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立国还没来,沈知禾先铺开了信纸。

炕桌很旧。桌角有一道裂,被温娆拿木片垫过。窗外鸡叫得烦,像谁拿破锣敲早饭。

沈知禾磨了墨。

笔尖落下时,她写了四个字。

顾铮同志。

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父亲。

这两个字太生。

像一件别人穿旧了的棉袄,忽然递到她手里,说这是你的。

她又往下写。

听说你找过我。

“听说”两个字写完,笔尖停住。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

王月英知道。顾长衡知道。顾长霖知道。温立国知道一角。朱建国知道一角。李秀兰知道一角。

顾铮不知道。

他找过。

没找到。

沈知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昨夜杨秀兰坐在灯下说。

所有人都知道。就朱建国不知道。

窗外传来温娆的声音。

“你写信还是审纸?”

沈知禾抬头。

温娆端着热水站在门口,眼下有点青。

“你偷看?”

“你门开着。”

沈知禾把信纸往里挪了一点。

温娆把水放下。“温立国去服务社了。说先把昨天入册补完再来。”

“嗯。”

温娆没走。

“杨秀兰的事,很麻烦?”

沈知禾看她。

温娆立刻说:“你不说也行。”

沈知禾低头。

“嗯。麻烦。”

温娆坐到门槛上。

“那你别自己扛。”

沈知禾笔尖动了动。

她继续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也不知道你看见这封信,会先问什么。

她写得很慢。

写到沈兰芝,她停住。

娘说,我是我自己的。

这句话写完,她从布包里拿出顾铮那封旧信。

旧信纸边已经被她折过一个角。

她把自己的信压在旁边。

两封信并排放着。

一个迟到的父亲。

一个迟到的女儿。

中间隔着十六年。

温娆从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知禾把信写完,最后没有写“女儿”。

她写。

沈知禾。

落笔后,她把信纸折好,用红线系住纸角。

红线是周晓云缝布头剩下的。颜色不正,有点暗。可绑在信角上,像给一段乱麻打了结。

她把信放进房梁暗格。

手伸进去时,指尖碰到一张小纸条。

沈知禾动作一顿。

她把纸条抽出来。

纸已经发黄。上头字迹很淡。

活下去。

只有三个字。

温娆走过来。“啥?”

沈知禾把纸条摊在掌心。

温娆看完,没说话。

屋里一下静了。

沈知禾看着那三个字。

不是漂亮字。

甚至有点急。像写字的人当时没有时间,没有灯,也没有安稳的桌子。

可她还是写了。

活下去。

沈知禾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银锁旁的小布袋。

她起身去了院里。

院角长了杂草。冬前没拔干净,春风一吹,又冒头。

她蹲下拔草。

一根一根。

泥土潮,草根带出细白须。

温娆也蹲下来。

“你不是要写互助会章程?”

“先拔草。”

“草惹你了?”

沈知禾手下一用力,拔出一大把。

“挡路。”

温娆看她一眼,也伸手拔。

两人谁也没说话。

拔到半院子,杨秀兰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是拎着那块围裙。

这次没有饭盒。

沈知禾抬头。

杨秀兰说:“沈社长,我不说了。”

温娆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来坐。”

杨秀兰摇头。“我说完就走。”

沈知禾没动。

杨秀兰的眼睛红着。像一夜没睡。

“我想了一晚上。我不想说了。”

沈知禾问:“想清楚了?”

杨秀兰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没有。”

她抬手擦掉。

“我就是想到他昨天还跟陈大河说,大丫头在卫校成绩好,小丫头以后要考中专。他笑得那么高兴。”

她声音发抖。

“我不想让他觉得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假的。”

院里的风停了一瞬。

沈知禾看着她。

“所以你替他选了。”

杨秀兰怔住。

温娆手里的草根断了半截。

杨秀兰低声说:“我不是为了自己。”

沈知禾说:“也许不是。”

杨秀兰咬住唇。

“可你替他选了。”

这句话第二次落下,比第一次更重。

杨秀兰眼泪掉得更凶。

“那你娘当年是不是也替你爹选过?”

沈知禾手指一紧。

泥沾在指甲缝里,凉得发麻。

杨秀兰像说完才怕,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禾没有立刻开口。

她想起顾铮的信。

想起母亲的遗书。

想起那些没送出去的话。

母亲替父亲选过吗?

也许选过。

不是背叛。不是自私。是把最后一点火往孩子怀里塞时,来不及顾别人的冷。

可是保护有时候也是剥夺。

沈知禾低头,看着掌心的泥。

她在心里对沈兰芝说。

娘,我懂你了。

但我不会像你那样做。

她抬头,看向杨秀兰。

“我不替你做决定。”

杨秀兰的肩膀松了一点,又像更怕了。

沈知禾说:“但我可以陪你。”

杨秀兰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温娆站起来,把手里的草丢到筐里。

“要说就说。不说就先活。别把自己熬死。”

杨秀兰看向她。

温娆皱眉。“看我干啥?我说错了?”

沈知禾说:“没错。”

杨秀兰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你们说话真不客气。”

温娆:“客气不顶饭。”

杨秀兰低头,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到院门旁的小凳上。

“我昨晚写的。写了又撕。这个没撕。”

沈知禾走过去。

纸条上字不多。

沈社长,我还没想好。但我今天睡了一会儿。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

温娆也看见了。

她低声说:“睡了就行。”

杨秀兰转身走了。

她的背没有挺直。

可脚步不像昨夜那么飘。

沈知禾把纸条折好,夹进灰皮本里。

温娆问:“这也记账?”

沈知禾说:“记。”

“记啥账?”

沈知禾看着院角被拔空的一小块地。

泥土翻开,湿黑湿黑的。

她说:“记她替自己留了一口气。”

温娆没再问。

午后,温立国来了。

他拿着登记册和黄铜钥匙,站在院门口。

“知禾,你找我?”

沈知禾把顾铮那封旧信、自己的回信、还有那张“活下去”的纸条都放回布包。

她抬眼。

“温叔,我想问问我娘当年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温立国手里的钥匙叮了一声。

他脸色变了变。

“有。”

沈知禾站住。

温立国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很小。边角磨破了。

他说:“这个,我本来想等互助会挂牌那天再给你。”

沈知禾看着那布包,没有伸手。

温立国把布包放到桌上。

“你娘当年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只是问她怎么死的,而是问她还想做什么,就把这个给你。”

院子里风又起了。

服务社方向传来李秀兰的骂声,陈大河的木脚声,孩子的笑声。

沈知禾低头,看见旧布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

她伸手,按住布包。

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