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同志去沪市的时候,也去过上海第一医医院,接诊大夫正是郭秉宽的学生。
郭秉宽在来首都之前,特意找学生详细询问病人的病症和治疗过程,已做到心中有数。
像骆同志这样的情况,学生已经建议他们尽快做手术,不做手术的话,就选择回家保守治疗。
骆同志深思熟虑过之后,决定回首都。
后来,他妻子又托关系找到郭秉宽,郭秉宽便知道,保守治疗没什么效果,这才趁来首都开会之际,特意来骆家一趟。
郭秉宽理解骆家四处求医的心情,对乔一诺的到来,没有任何意见。
只是,他并不认为中医有什么好办法。
中医眼科和现代眼科学,是两套从理论基础到临床实践都截然不同的医学体系。他们对眼睛的认识、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思路差异很大。
中医眼科不把眼睛看作一个独立的器官,而是全身脏腑经络的缩影。
中医眼科的独有理论是五轮八廓学说,五轮学说将眼睛由外向内分为5个部分,分别对应五脏。眼睑属脾胃,两眦属心,白瞳属肺,黑瞳属肝,瞳神属肾。
八廓学说则是将眼睛分为八个方位,与脏腑和八卦相配。
郭秉宽没有完全否定中医眼科的意思,在他看来,如果把病变分类的话,内科疾病属于无形物质,比如病毒、气候一类的影响导致的病变,而外科则属于比较暴力型的。有些外伤严重,就超出了药物调理治疗的范畴,必须借助暴力一些的手段来调整。
骆同事的情况就属于外伤导致的,用药效果不明显,需要手术。
但是手术的不确定性很大,患者一家心存顾虑,更希望听一听中医的看法。
乔一诺让骆同志躺着:“躺着的姿势,把脉能更准确些。”
啊?
还有这说法呢?
乔一诺:“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最好的把脉姿势就是仰卧位,头部稍微高一点,心情平和。医院和诊所一般不采取这个姿势,纯粹是因为患者太多,躺不下。”
这可真是……
骆同志从善如流地躺下。
乔一诺用手扒了扒他的眼皮,眼皮软趴趴的,很无力:“早晚有什么变化吗?有没有早上轻一点,晚上重一点?”
骆同志摇头:“没感觉什么变化。”
乔一诺又用手撑开他的左眼:“什么感觉?”
“怕光,刺眼。”
没多一会儿,他被迫睁开的左眼就开始淌眼泪。
乔一诺:“家里有冰块吗?用毛巾把冰块包裹住。”
骆家没有,但他们可以去买。
“爸,我上我妈家去弄冰块,但需要点时间。”
“好,你去吧,路上小心,这里交给我。”
郭秉宽身为眼科界的大能,自然能看出乔一诺想做什么:“你认为骆同志患上的是重症肌无力?”
重症肌无力?
这个病听上去好严重啊。
骆家父子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
乔一诺:“按中医的说法,这属于痿证。”
郭秉宽皱眉,认真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重症肌无力最大的一个特征是晨轻暮重,早上会轻一些,晚上再加重,可骆同志并没这种波动性。”
乔一诺:“当病情进展到一定程度,这种波动性并不明显。”
这就好比让一个只能拎得起10斤的人去举重,最开始他能举起10斤,但一直举着,等举到最后,肯定会举不起来10斤的。如果把10斤换成20斤,他连最开始举起的那个动作都做不了。
郭秉宽深深地看一眼乔一诺,不明白她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胸有成竹:“上海第一医院给他做了腾喜龙试验,实验结果是阴性。”
乔一诺叹气。
她该怎么跟这人解释呢?
重症肌无力属于罕见病,几乎100万个人里才会有十几个得病的。
现阶段,全球对重症肌无力的认识依旧停留在“神经肌肉接头传导障碍”这个经典认识上。实际上,重症肌无力是自身免疫性疾病。
确诊手段主要依靠典型的临床特征和药理学试验,尚无现代的抗体检测手段。
偏偏最核心的诊断工具,腾喜龙实验对单纯眼肌型患者的敏感性较低。
乔一诺想了想,决定从中医角度解释:“骆同志脾胃虚损,中气下陷,导致肌肉失养,这就是他的病因。”
脾主肌肉,是气血生化之源,当脾胃功能受损,气血不足,无法滋养肌肉,就会导致眼睑下垂,四肢无力、吞咽困难等症状。
两人意见相悖,一时间,僵持不下。
时间1分1秒过去,好容易等来冰块,乔一诺便拿着干净毛巾包裹住的冰块覆盖在骆同志的左眼上。
“有感觉吗?能睁开吗?”
骆同志摇头:“不能。”
乔一诺并不失望,坦诚道:“好了,起来吧。我个人认为,你的病因是中气失运,脾胃虚弱,导致气机升降紊乱,病情会随之进展。”
啥?
病情还会进展?怎么进展?
骆领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舔舔干涩的嘴唇,声音颤抖道:“是重症肌无力吗?”
“啥重症肌无力?什么意思?”骆同志的妻子急了,赶紧问道。
乔一诺:“目前,骆同志的症状停留在眼睛部位,日后可能会进展到手、胳膊和腿。不用担心,这种进展是可逆的,只要不发生危象,就不会有事。”
我草!
更吓人了,好吗?
这跟瘫痪有啥区别?还有,危象是啥意思?
“您确定吗?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呀?”骆领导不敢相信自己儿子那么倒霉,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碰上!
唬人的吧?
肯定是骗人的。
三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的郭秉宽。
郭秉宽不认可乔一诺的看法:“骆同志既没有很明显的晨轻暮重的临床表现,又没有通过药理实验,不能认定他就是重症肌无力。我还是坚持认为他是外伤导致的眼肌麻痹,需要做手术。”
乔一诺丝毫不让步:“骆同志发病急,进展快,属于重度激进型如果不接受任何治疗,很容易在半年内累及呼吸机,出现生命危险。尤其是他不能感冒,不能受感染,做手术对他而言,风险比正常人要大很多。”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把选择权交给患者及其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