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庄拓离开湖心亭,蚀骨悄无声息退到后院,指尖凝出一点带着蚀骨寒意的妖力,一张用妖力化成的密信浮在半空,上面只有四个字,却带着刺骨的杀意:“杀了山越”。
她召来一只藏在地下的蛇妖,把密信塞进它的嘴里,那蛇妖顺着泥土的缝隙钻进去,像一道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北境的方向遁走。
从京都到北境的官道上,孟婵玥的马队正顶着越来越烈的北风往前赶。一路快马加鞭,越往北走,风里的寒意就越盛,像长了尖牙,往人的骨头缝里钻。道旁的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铅灰色的天空,地面上的冻土层硬得像铁,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沿途的驿馆条件越来越差,最开始被褥崭新,饭菜精致。到后来能有热乎的炭盆和带棉絮的被子就不错了。若是碰到更差的,屋顶漏着风,晚上睡着睡着,脸上就能落下来细碎的雪沫子。斩妖卫的棉靴早就被雪水浸得透凉,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烧火取暖。
走到第十三日的时候,天彻底变了脸。铅灰色的云低得仿佛要压到马背上,狂风卷着鹅毛大的暴雪从北境的方向砸下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地上的积雪就没过了马的脚踝。狂风卷着雪片往人脸上拍,像小刀子割一样,连眼睛都睁不开。
路早就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坑哪里是平地,队伍往前走了没半日,就听见好几声闷响,至少有五个斩妖卫连人带马踩进了被雪盖住的冰坑里,摔得胳膊脱臼,膝盖也磕出了血,棉袍瞬间就被冰水里的冰碴子泡透了。
孟婵玥听到动静,勒住马缰绳,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雪沫子溅得四处都是。她抬眼望去,漫天的暴雪把天地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连三米之外的人影都看得模模糊糊。身后的斩妖卫们牵着马站在风雪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冻得嘴唇发紫,时不时往手心里哈着气,目光都不约而同往前面不远处的方向瞟。
仲唯行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马背上,脸冻得发青,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把脸上的雪抹掉,伸手指着风雪里隐约露出来的一角飞檐,声音带着点沙哑:“山指挥使,前面不到两里地,似乎有个废弃的小驿馆,雪太大了,路再往前走就要被彻底封死,我们先去休整一番,等雪停了再赶路也不迟。再这么走下去,没等走到北境,大家伙的腿都要冻废了。”
孟婵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风雪里那座破旧的小驿馆像个孤零零的影子,立在茫茫雪原的边缘。她转过头,看见周围的斩妖卫们都用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有人扶着着摔伤的兄弟,手冻得连缰绳都握不住,连墨白脸上都冻出了一圈青紫色。她沉默两秒,终于点了点头。
“好,去驿馆休整。”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眼里都露出松快的光。墨白立刻领着两个斩妖卫先往驿馆的方向探路,避免再有人踩进被雪盖住的冰坑里,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牵着摔伤的马,一步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那座小驿馆的方向走。
推开驿馆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着霉味和冷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座小驿馆早就废弃了很多年,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墙角堆着一些烂掉的木柴,窗户纸早就破得七七八八,风雪顺着破洞往屋里灌,把墙角堆着的干草都盖了一层雪。
众人没有半分嫌弃,立刻分头忙活起来。有人去外面捡被雪压断的干树枝,在屋子中央点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把满室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有人从行囊里掏出伤药,给那五个摔伤的兄弟处理脱臼的胳膊,把冻得硬邦邦的棉靴脱下来,用雪搓着冻僵的脚。
仲唯行从自己的药箱里掏出一大包驱寒的草药,丢进架在篝火上的铁锅里,没一会儿,草药的香气混着热水的热气,就飘满了整间驿馆。
孟婵玥站在门边,伸手把身上落的雪拍掉,目光穿过破了的窗洞,望向北境的方向。暴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远处的雪原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边界。她下意识摸了摸披风上的平安扣,又按了按袖中那枚耶律牙骨尔给她的令牌,篝火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放松的神色。
她总觉得,这一路的安静太过反常,毒尾妖王不可能不知道她来北境的消息,这漫天的暴雪来得太急,这座废弃的小驿馆,也安静得太不对劲。
墨白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主人,我刚才去驿馆后面查过,雪地里有新鲜的狼脚印,附近没有狼妖的气息。”
孟婵玥的指尖轻轻按在腰间碎炎刀的刀柄上,篝火噼啪作响,屋外的暴雪还在呼啸,她知道,这场看似安稳的休整,从他们推开驿馆木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一张被悄悄织好的猎网。而躲在暗处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以为的猎物,早就在推门的瞬间,就已经把猎网的所有节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孟婵玥抬手给墨白递了个眼神,墨白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去,给所有斩妖卫递了暗号。所有人表面上围着篝火烤火,手却都已经悄悄按在了腰侧的斩妖刀上。
天很快暗了下来,风卷着雪沫子拍在驿馆的破窗纸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篝火燃得正旺,把围坐着的斩妖卫的影子在墙上晃得轻轻颤。
孟婵玥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刚要啃,驿馆外忽然传来几声拖沓的敲门声,混在呼啸的风雪里,显得格外突兀。墨白瞬间按上了刀柄,几步凑到门边,隔着门板沉声喝问:“谁?”
“里面的人行行好,我们是附近放羊的牧民,遇上暴雪迷了路,实在冻得走不动了,求开门让我们进去躲躲雪!”门外的声音裹着风,听着粗哑又憨厚,还夹杂着几声冻出来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