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垂着脑袋,瘫坐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却不敢仰头看向故人。
即便如此,来自头顶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抬起头,去直视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高新,高大人!”
那两声唤,一声高过一声,皆出自林熠之口。
“你不敢看我们,是心虚了么?”
林熠漠然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他那身绣着孔雀纹样的官服刺痛了林熠的眼睛。
以他的才干,若他没有被这奸人所害,也能坐上正三品的位置。
可如今这位高大人,却似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另外两座宅院之中,那两位身着云燕纹样官服的大人,瞧着还不如高大人呢!
先前他们听到动静,只敢缩在屋内求神拜佛,当下他们被程曦光神力拽出来后,面对上空漂浮的那么多精怪,早就吓得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当年他们虽未曾参与过谋杀林熠夫妇一事,可他们的儿子却是因他们而痴傻。
心安理得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可当遮羞布被揭开之后,他们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装死。
对比起来,高新这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反倒还要显得淡定一些。
“高新,你若不敢看相公,不妨你看看我!”
下方跪坐之人始终不肯应答,温颖咬牙切齿,烈火一般的眼神直射高新的方向。
那高夫人倒挺仁义,在一众奴仆都散去后,她仍旧倚靠在门旁,仰头看向丈夫口中一直念叨的魂魄。
因着怨气影响,温颖浑身都飘着深紫色的烟雾,眼底也发着乌黑,可饶是如此,也难以抵挡她那张姣好面容带给高夫人的震撼。
眉弯柳细,眸含秋水,即便已成怨灵般令人怵得慌,也难掩她周身温婉尽显。
可看着看着,高夫人便觉得自己待字闺中时的样貌,与温颖的眉眼竟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
她目光从高处收回,落到低处——眼前那位瘫坐的男人身上。
原一直垂着脑袋不愿面对现实的男人,在听到这狠戾的声音后,反倒缓缓抬起了头。
高夫人看不见自家相公的表情,可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轻易便感知到了他异常的情绪。
夫妻同床共枕二十载,她早就对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自然知道当下他这副姿态意味着什么。
“温颖,这么多年,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为何你偏偏会吃那份你本就不喜的栀子花糕?”
高新这话问出口,知情人自然知晓他的用意,可唯一不知情的高夫人凭着玲珑心思也猜透了这一切。
自己相敬如宾二十年的相公,耿耿于怀多年,竟是在纠结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为何会吃那本就不喜的糕点。
因而,她是她的替代品。
这么多年恩爱夫妻的背后,他大概对着她这张脸,幻想了很多次另一个人吧?
想到这一层后,高夫人——哦不,白莹莹捏着帕子轻掩住口鼻,一股酸涩从胃中涌了上来。
恶心远大过于畏惧。
她颤抖着手,冷冷看向那地上之人。
“高大人。”
高新愕然,他原本在等天上故人的回答,可这声唤,来自他身后。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眼尾泛红的眸子。
“这么多年,你又拿我当做什么?”
“夫人……”
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的称呼自是脱口而出,可对于她的质问,高新却无从说起。
他问心有愧。
“我不是你的夫人,我不是你、”
白莹莹顿了顿,她攥住帕子的手颤抖着指向高新的方向,咬住唇将酸涩吞了回去,再次开口,
“你心里的那个人!”
“呵呵哈哈哈……”
她一番倔强的话,却惹得天上那女子讥讽笑起来。
泪眼朦胧中,她仰头,看向那笑得刺耳的女子,眼神有些懵懂。
意识到她的眼神,温颖停下来。
“高夫人,你不会以为他深爱的人是我吧?”
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这个男人的深情?
幻化成黑猫的程曦光也认可地点点头,相信高新的深情不如相信她是神明。
后者的可信度,高了不少呢!
听了这话,白莹莹微耸了下鼻子,仰头将那几欲落下的泪水给送了回去。
是啊,若是真深情,又怎会让对方有死掉的可能?
真相只有一个。
白莹莹目光缥缈,看向地上那位,深吸了口气,又道:“高大人,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妻。”
“哼!”一直沉默的高新终于发出了声音,从鼻孔中轻嗤出来的冷哼,像是对白莹莹这种话的不屑一顾。
“你笑什么?”
“白莹莹,你当年嫁与我,我可未曾有半点对不起你,如今你已人老珠黄,却要背叛我而去么?”
“背叛!?”
白莹莹不解,“何来背叛?真正背叛的人不是你么?心中存着旁的人,却又要假惺惺地来求娶我?”
她拆穿了两人之间维持了这么多年恩爱的假象,说到这语气便越发颤抖起来。
“高大人,我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也被你瞒了这么久,如今瞧着这情形,想必是你当年欠下的债,来与你相讨,既然你心中从来没有我,那今日这事,也与我无关。”
她这一番话说出口,眼神中带着冰冷,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凉上几分。
惹得程曦光不禁侧目,多看了几眼这位夫人。
瞧着年纪约四十来岁,她笔挺地站在门框之中,一颗心却丝毫没有被座宅院困住。
高新在听完她说的那些话后,又一连冷笑了好几声。
“好!好好!夫妻不过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好得很呐!”
“呵!”白莹莹没有被高新这句话给唬住,她松开了扶住门框的手,反倒站得更正了些。
“这是你的难,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
高新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夫人,会在他最危难的时候选择离他而去。
他捂住胸口,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副模样落在温颖夫妇的眼中,却是让她俩心中敞快了不少。
“高新,瞧瞧,你也有今日!”
温颖大喝一声,又道,
“像你这般忘恩负义之人,就该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这远远不够!高新,欠我们一家的罪孽,我要你下地狱去偿还!”
温颖身后的林熠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伸出手,顿时怨气冲天,将这片天地再次染成一片昏暗。
高新区区一个凡人,哪有余力阻挡这怨气来袭,只能用身子生生挡住这一击。
就在众人屏息,觉着这一击绝对会直接要了高新的命时,一道金光自他的房内倾泻而出,将林熠的怨气之力打了回去。
林熠被那金光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口腥甜从腹中上涌。
“相公!”
温颖惊叫一声,眸色顿时晦暗,她两只手蜷成爪状,整个身子向下俯冲,打算以自己的这道魂魄,与那金光誓死相撞。
“温颖!不要!”
一旁的程曦光眼疾手快,迈着猫步上前将温颖这道魂魄抓住,又在转瞬间化作了人形,一只手生出火球,砸向金光。
两道光芒交汇,火星四溅迸发,生生将高新身旁的地面砸出了个大窟窿。
高新险些掉了进去,强大的求生本能让他拽住了一块石砖,这才留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