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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建设看着那碗面。

筷子拿起来了,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等程建国先下了筷子,他才把筷子伸过去的。

第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嚼得慢了。

第二口就快了。

第三口以后筷子就没停过。

秀兰坐在边上,没有吃,看着他吃。

「厂里食堂一天三顿都有什么?」

「早上玉米糊糊加窝头。」

何建设吃了一口排骨。

「中午白菜炖粉条,一星期能吃到一回肉。晚上粥加咸菜。」

「能吃饱吗。」

「能,我吃得多。食堂打饭的大姐认识我了,每回给我多打半勺。」

他喝了一口面汤。

「没有姐做的好吃。」

「那以后星期天都来,我给你做。」

何建设又吃了一碗面。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速度慢了,夹菜的时候也会跟程建国说几句话。

「哥,矿上机修厂跟矿务局这边不是一个系统吧。」

「矿务局管矿,机修厂是省局直管的。」

程建国夹了一块鸡蛋。

「但是耿师傅在矿务局这边也挂名。矿上的水泵风机坏了都是派他去修的。」

「师父说矿务局有个技术员,姓程,井下水泵坏了自己下去查了三天三夜。那次水泵坏的位置特别深,别人都不敢下。」

程建国端着碗喝了一口面汤。

何建设又说:「我问师父是哪个程技术员,他说叫程建国。我问是不是我姐嫁的那个。」

他把嘴里的排骨骨头吐出来,搁在碗边上。

「师父说就是你姐夫。然后骂我,你姐嫁了个好手。」

秀兰从灶房里又端了一碟炒豆角出来。

「你们师徒两个背地里还聊这个。」

「他主动说的。」

何建设说。

「师父说程技术员画的水泵维修流程图,机修厂每个钳工人手一份贴在工具箱上。他说以后我要是有程技术员一半的本事,他就不用愁了。」

程建国放下筷子,拿腿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你师父是老钳工。矿务局能修的机器,他修过一大半。跟他好好学。」

「嗯。」

吃完饭秀兰收了碗。

何建设帮她端盘子进灶房。

两个人在灶房里挤着,秀兰洗碗,他在边上擦碗。

秀兰压低声音说:

「你在厂里别省钱。粮票不够用告诉我,我给你寄。」

「够了。」

何建设擦了擦手。

「姐,我每顿吃三碗。我们宿舍老赵每顿只吃一碗。他说穷的时候饿怕了,现在有食堂也得省着吃。」

「你学他省着吃?」

「我不学。我每顿吃三碗。」

秀兰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下午何建设走的时候,秀兰把他带来的麦乳精塞回他手里。

他不要,她又塞回去。

来回塞了三次。

「拿回去。你自己喝。」

「我买了给姐夫的。」

「他不能喝。太甜了,对他腰不好。」

程建国在书房里说:

「谁说我不能喝。」

秀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

何建设趁机把麦乳精放在八仙桌上。

橘子留下了。

临走秀兰给他装了四个饭盒。

红烧肉一盒,排骨炖土豆一盒,拍黄瓜一盒,还有一盒是早上蒸的窝头。

又拿报纸包了十块钱塞在他工作服口袋里。

何建设走到半路才发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站住了。

回头看了看矿务局家属院的方向。

杨树把那片红砖墙遮住了。

他把钱折了两折,放进贴身汗衫胸前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是何母缝的,针脚粗,但结实。

过了几天,老范又来了。

这回没带苹果。

帆布包比上次鼓得多,拉链拉不上,敞着半边口。

包里塞着厚厚一沓图纸,蓝底白线,边缘卷得厉害,有几张从中间折过,折痕上拿透明胶带粘了一道。

秀兰把他让进屋里。

老范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搁在八仙桌上,掏出那沓图纸,一张一张摊开。

图纸铺了大半张桌面,有几张从桌沿挂下来,悬在半空,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程建国听见动静,轮椅从书房门口碾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摊图纸。

然后把轮椅停在桌子前面,身体往前倾了倾。

「这是矿上旧的排水系统图?」

「对。」

老范把最上面那张图纸转了个方向,让程建国看得正。

「档案室里翻出来的。一共十七张。从主巷道排水到地面沉淀池,全在里头。」

程建国伸手把图纸拉到自己面前。

手指头沿着一条蓝色的虚线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图纸翻过来看背面的标注,又翻回去。

「这张少了半截。」

「哪张?」

「三号巷道的排水走向。从水泵房到中间水仓这一段没有。」

老范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又看了一遍。

「这段在另一张图上。档案室那柜子图纸堆了十几年没人动过,我翻了两个下午才凑齐这十七张。可能漏了一张。」

程建国把图纸按在桌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你把档案室钥匙拿来。」

老范愣了一下。

「你要自己去翻?」

「你知道哪张是我要的吗?」

程建国说。

「三号巷道的走向比较复杂,我当年画过一张专门的图。不是这套标准图里的,是我自己画的。」

老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明天我把钥匙带来。」

「今天就拿来。」

秀兰在灶房里烧水。

她把炉门拉开,火苗子舔着壶底。

水还没开。

她听见堂屋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程建国的嗓门不大,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跟那次指挥她拌沙的时候也不一样。

那次是随口说的。这次每个字都像是事先想好的,不打磕巴。

老范走了。

急急地从堂屋里迈出来,帆布包空了,夹在胳肢窝底下,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秀兰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院门。

程建国坐在八仙桌前面。面前摊着十七张图纸。

他把最上面那张挪到旁边,第二张挪到另一个旁边。

手在桌面上移动,像在重新排列这些图纸的顺序。

按巷道编号排的。

从一号巷道开始,一路排到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