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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衙的值房内,烛火昏黄,将温言庭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办好的良民文书,对着空气嘿嘿直笑。

“有了这玩意,陆砚洲的媳妇就是自由身啦!”

他自言自语,想起穗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忍不住嘀咕,

“看她那样子,好像是打算单过啊!还说什么‘新寡’,陆砚洲那小子明明活的好好的?”

“嘿嘿!有二心的媳妇,他还放她自由,不怕一下就飞走了?”

正想着,他手里一空,那张良民文书已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抽走。

“哎——”

温言庭回过神,只见陆砚洲已经将文书妥帖地收入怀中,转身就要走。

“等会!”

温言庭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玄色大氅的袖子,“急什么?你媳妇又跑不了。”

陆砚洲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烛火的光。

温言庭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松了手。

“昨天刚到的案子,”

温言庭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押解银子,丢了一笔大的,府衙那边头疼得紧,我这才刚把卷宗调过来,想着你既然来了……”

陆砚洲眉梢微动,声音清冷:“多少?”

“账面该有一百二十万两,运到京城入库,一称,少了将近九十万。”

温言庭叹了口气,一脸肉疼,

“押解路上层层关卡,封条完好,锁具无损,银子就这么凭空没了一大半。你说奇不奇怪?”

陆砚洲没说话,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沉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温言庭心领神会,拽着他往值房里走:

“来来来,卷宗我搁桌上了,你帮我看一眼。”

值房里灯烛昏黄,一卷卷案牒堆得歪歪斜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

温言庭从一堆卷宗里翻出一本封皮上盖着“密”字红印的册子,摊开在陆砚洲面前。

“押解银两共分三十七辆大车,每车装载银箱四只,每箱标重一千两。从通州起运,沿途经三处驿站换马歇脚,最后一站是城西的官库。入库时开箱过秤,发现四箱银子的重量差了将近三成,开箱查验——”

温言庭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银锭外形完好,但每锭底部都有蜂窝状孔洞,有的整个就是薄薄一层银皮裹着铅芯,有的干脆是空心的。”

陆砚洲的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画着的银锭剖面图,那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重量、空洞大小。

他看得很仔细,偶尔咳嗽两声,喉间发出轻微的喘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言庭等他看完,才问:

“你看出了什么?”

陆砚洲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开口:“押解途中,下雨了没有?”

“下了。”

温言庭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卷宗里记了,第三日有雨,押解队伍在驿站避了半日。”

“银箱的封条呢?”

“完好,四角封得死死的,动过必有痕迹。”

“那封条是纸的,还是绢的?”

“纸的,户部专用的印花连史纸,遇水必——”

温言庭话说到一半,眼睛倏地睁大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趁雨换了银箱?”

陆砚洲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封条完好,说明箱子没开过。但钱少了,问题要么在箱子本身,要么在箱子里装的‘银子’本身。”

他合上卷宗,手指按在封面上那枚“密”字红印上,声音低而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押解的人、库房的人、匠户的人,你查的是哪一拨?”

温言庭被他这一问问住了,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这不……还没开始查呢。府衙那边先叫我看看卷宗。”

陆砚洲将卷宗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径直放进自己怀里。

“哎,那是密档!”温言庭惊呼。

“你今晚不是还要去赴谁的宴么?”

陆砚洲面不改色,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温言庭嘴巴张了张,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有宴”,又咽了回去

这病秧子将军府的大少爷,不涉官场事,偏生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行吧行吧,”

温言庭摆摆手,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明天一早我去将军府门口接你。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这卷宗要是弄丢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陆砚洲已经走到了门口,夜风掀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露出里面单薄的青衫,显得身形愈发清瘦。

他回头看了温言庭一眼,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丢了银子的人,才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便出了门,身影没入沉沉夜色里,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渐行渐远。

温言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忽然喃喃自语:

“他说明天随我去现场……他那身子骨,爬得动押解车么?”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却没人回答他。

……

陆砚洲上了回去的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壁缝隙里透进来些许微弱的月光。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早离开时,穗禾还睡在他的床上,脸颊压着枕头,睡得正香的样子。

“这回去,会不会又不理他?”他心想,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每回他只要把她欺负狠了,她都躲着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良民文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陆穗禾”三个字。

“不能马上让她知道,”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要不然她隔天就会收拾衣裳跑路。”

他想起穗禾最近的变化,想起她口口声声说要离开,要自赎,心里就堵得慌。

“穗禾,”他对着空气,轻声问,“现在到底不喜欢我什么?”

他一直都搞不明白,以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千好万好的穗禾,怎么一下就变了性子。

陆砚洲想不通,索性不再想。

他将良民文书重新收好,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地载着他,驶向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不管她喜不喜欢,这辈子,她都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