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王府内,何元征穿着大氅坐在炭盆边,伸手对着火盆取暖。
他天生寒疾,越是深冬,越是难忍严寒,书房里的炭盆整日整夜烧着,才能勉强耐过这一季的寒冷。
麓林从大理寺回来后便直接到书房回禀,见炭盆里的炭火即将燃尽,顺手添了几块炭进去。
“赌坊都烧干净了?”何元征把手往炭盆凑近了一些,神色沉着地问道。
“都烧干净了。”麓林回道,“大理寺的人灭完火,在那废墟里头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何元征“嗯”了一声,“一把火烧个干净,也算高毅做了点有用的事。”
麓林将高毅在公堂上说的话,一一转述给了何元征,这条忠诚的疯狗,在临死前并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爷,您真的不打算救高毅?”
何元征冷嗤一声,“救他做什么?他是自己造的孽,杀害官员,污蔑百姓,顺天府大牢里那么多账等着清算,直接死了反倒是好事。”
麓林若有所思,“死了也好,免得大理寺再从他嘴里撬出别的事情来。”
何元征抬眼,看了麓林一眼,淡淡的眼神里,是不怒自威的压迫。
麓林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低下头来,“王爷恕罪,是属下多嘴了。”
何元征将手收回袖中,“大理寺就算想撬也撬不出什么来,高毅那个糊涂鬼,被宋始予查到头上,都不知道他在查什么,自以为移花接木弄个金银赌坊能掩人耳目,到头来是替人做嫁衣,自己反倒栽了跟头,如此蠢货,死不足惜。”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了,何元征觉得身上暖和起来,脸上神色舒展。
“皇帝也去了大理寺?”
麓林即刻回话,“是,他昨夜跟着江雪澄出宫,先去了金银赌坊,随后去了王宅带走王俞尘和刘成山,又马不停蹄赶去了顺天府,直到今日一早才到的大理寺。”
“倒是忙得很。”何元征不禁笑道。
从前只会躲在朝天殿里,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如今倒是连夜查起案子来了。
“听闻江雪澄为了王伯才的案子在顺天府受了伤,圣上也许是为了江雪澄才彻夜不休。”
麓林说着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王爷,我总觉得圣上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何元征扬眉,“说说看。”
“属下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这两次见他,总觉得他神色有些慌张,好像在刻意藏着什么。”
“他要是能藏得住倒也就罢了,万一藏不住……”
剩下的话何元征没有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寒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的响声。
何元征朝窗外看去,过了许久,说道:“年关将至,该准备年宴了吧。”
“宫中各司都已经开始筹备了,镇守在外的边疆大臣,有些已早早递交了岁计。”
何元征沉默了一会,“沈国公呢,今年是否回京述职?”
“沈国公给太后寄了信函,据说今年不回京了,明年会携世子回来为太后贺寿。”
沈国公镇守南沂多年,鲜少回京,只因与太后姐弟之情,经常互通书信。
何元征合上了眼,寒风依旧拍打着窗棂,只不过风力渐渐弱了。
这岁暮天寒的时节,总算很快要结束了。
……
江雪澄在值事房内眷写王伯才案的卷宗,刚写完停笔,就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便喊了一声:“刘忝。”
刘忝从外面打开门,进来朝着她行礼,“大人。”
江雪澄从椅子上站起来,“外面什么声音?”
刘忝扭头看了一眼屋外,才道:“是守在宋府的兄弟们回来了,他们说宋夫人想知道宋侍郎的案件调查得如何了,兄弟们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回来请示大人。”
江雪澄听刘忝说完,颇为不解地道:“案件未明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情况,他们是不懂我大理寺的规矩不成,把人都给我赶回去!”
刘忝还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也不单单是这件事。”
江雪澄疑道:“还有什么?”
“回来的兄弟说,宋夫人在宋府替夫君设了灵堂,素衣白幡都准备好了,就是差一口棺材,宋夫人求了他们好几次,让他们帮忙买一口……”
剩下的话刘忝没有说完,但江雪澄已经听明白了。
守在宋府的衙役耐不住舒容霄的哀求,更是觉得她丧夫实在可怜,本可以直接拒绝这口棺材的请求,可他们动了恻隐之心,还专门为此回大理寺询问长官的意思。
宋侍郎的案件尚未调查清楚,长官没有下令,他们也不敢随意替死者购买棺材。
江雪澄站起身来,走到外面,那两个从宋府回来的衙役垂着头,抱着刀鞘蹲在檐下。
余光瞥见屋内有人走出来,抬头一看,发现是江雪澄才猛然起身。
“江大人。”
江雪澄问道:“除了棺材,舒容霄还要别的东西没有?”
那两个衙役摇摇头,“没有了,其他的东西,宋夫人都自己准备好了。”
江雪澄没有再出声,立在台阶前,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那两个衙役一时无措,进退两难,只能朝着刘忝使使眼色。
刘忝咽了咽口水,试探地唤了一声,“大人!这棺材到底能不能买?”
江雪澄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回屋内拿了一件大氅,“随我去宋府。”
宋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江雪澄从大门而入,一路走来,府中景象已经和上次登门时大相径庭。
府内的下人都穿上白衣,却各司其职,有人在庭院扫去落雪,有人在擦拭门窗,见她进来,还有人主动走上前为她引路。
放眼望去,整座府邸素裹银装,雪落下的白与满堂挂着的飘动白幡交相映衬,像是这场无尽的雪,在此积攒了最后的蓄力,最终厚厚地埋藏于此。
下人将江雪澄引至灵堂,舒容霄便候在灵堂里,此时的她身穿白衣,头发整齐挽起,发间别了一朵雪白的绢花,面容清丽,除了眉宇间的愁色,并看不出来过多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