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被他这吼得身体抖了抖。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火熏得发黑的脸。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哪怕在公堂上跟裴延庆对峙的时候，她都没见他都没这么失控过。
突然她鼻子一酸，眼圈一下只就红起了来，她知道自己理亏。但那一刻她真的没想活不活的事，她只想着这些东西不能烧了。
“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烧了……”
他的看了看她手里的证物匣，声音低沉着，“东西没了可以再查，人没了，我拿什么——”
他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他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是把后半句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转回来，看她那副模样子，
她不还嘴了。
她也不像平时那样顶他一句“我命硬”或者说“你管我”之类的话。她就那么靠坐在墙根，安安静静地挨着训。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唇咬得死死的，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像只被人从火里捞出来的猫，毛被烧焦了几撮，爪子还死死护着那点东西，倔强得让人心疼。
那口气顿时就卡在嘴里出不来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道，但这回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和无力，“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怕我来不及……”
他说完，伸手把滑到她额前的几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好。我不管裴漱玉的案子有多重要，也不管那些人死得多冤。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你的命，比这世上所有的案子都重要。证据可以再找，人死不能复生。你是替她们说话的，不是给一堆死物陪葬的。”
说完，没等姝言栖回话，他就把人重新抱起来，用自己那件外袍把她裹住，朝街对面的药铺走去。
纪文书追上来，手里还拎着个水桶，看见陆时沛怀里的人，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多问。
“去找马车。今晚换地方住。”
纪文书一听把手里的木桶一扔就着手去准备了。
另一边，姝言栖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身体渐渐地平缓了下来，但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裳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那点没出息的眼泪。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以后……先保命。”
……
当晚他们换了家客栈，在东城边上，离原来的住处隔了大半个县城。前后门通畅，窗户朝街，楼下有打更的整夜巡着。
纪文书跑前跑后张罗，又去旧客栈外头把残余的东西翻了一遍，几乎全烧光了，回到客栈的时候又把药箱和药送进来。
之前在药铺的时候，陆时沛让大夫给姝言栖把了脉，确认她没有伤到肺腑，才让人又抓了几服药。
姝言栖也不拖沓拿起那碗药，就一口气喝了下去，甜的。
见她喝完，陆时沛这才打开药箱给自己额头那道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其实也就是用烧酒擦了一下，连包扎都没包扎，只贴了块药膏就出了门。
姝言栖以为他走了，结果他回去拿了一卷文书，又折回来在桌前坐了下来。
整个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姝言栖想开口让他回去休息，结果对面这人先一步她开口，“等你睡着，我再走。”
姝言栖看了看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得侧过背着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陆时沛见她真的熟睡了，把桌上灯一灭，转身走了出去。
结果门一关上，姝言栖就挣开了眼，盯着放在枕边的赤金梅花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回到屋内，陆时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件玄色长袍，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换了下来，
之后他把大理寺的腰牌解下。放在床头，转身又系上了另一块暗金色的腰派。
做完这一切他就静静地做在桌前。什么事也干，目光微沉地盯着桌前的那盏灯。
突然暗处隐约站着一名男子，这半跪在那里。
陆时沛就好似没看到哪人，目光继续停留在油灯上。可指腹却不停地在桌上敲着。
“咚咚咚——”
最终那名男子，实在是抗不住了，半跪转为全跪，头顶着地板。
“大人息怒。”
陆时沛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他看都没看那名男子一眼，“去查。今晚的事，谁封的门，谁放的火，明天之前我要知道。”
“是！”说着，那名男子又消失在了暗处。
……
之后一整夜，他都再没有合眼。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还有几份从县衙带出来的旧卷宗。
一旁的烛火跳了又跳，把那些朱砂批注和墨线勾连照得明灭可见。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舆图上圈一下，又划掉，再圈，再划，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可每隔一刻钟，他都会起身走到墙前，侧耳听一听隔壁的动静。没听见隔壁的什么动机他放心下来。再坐回桌前，继续看那些卷宗。
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一张侯府老宅的地形图，上面有几处用朱砂标出的位置。
这是在县衙的时候，他又打压了几句曹文奎，他这才开始站队，他不是终于决定了要站队了，而是知道自己去要玩完了。
魏氏已经被收押，裴延庆不会放过他。能保他的只有陆时沛。
他把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折好收进怀里，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灯花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盏灯盯的出神，眼前忽然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烛火变成了另一片繁华长街的灯火，满街的绢纱灯笼，无数张模糊的人脸。
人头攒动，笑语喧哗。他站在人群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回头去找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突然他回头看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找的人，而是一名带着面具的男子。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客房里，姝言栖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在跟什么拉扯。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站在那条河边，那个穿华丽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把河灯一盏接一盏地放进水里。
河面上漂满了灯，远看像是天上的星星都坠了下来。女子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纤细，手里拿着一支梅花簪，正是她放在枕头边的那一支。
“该还给你了。”女子说着。
姝言栖伸出手就要去接。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支簪子时，一阵风忽然吹过，满河的灯一起晃了晃，女子的身影像墨一样化开了。
她拼命往前扑去，却一脚踏空，整个人坠进了冰冷的水里。
“你所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