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后翻,心跳越快。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已经不再工整了。墨渍开始晕染,行距忽大忽小,有些地方甚至歪得不成样子。
纸面上有几处明显的凹陷,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不是墨,是泪。有人在写这些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哭。
而这最后几页便是老仵作在十五份勘验笔录完毕之后,写下的一段总评。
【册中总评,老仵作手记】
“遍观十五具遗骸,年岁皆在豆蔻芳华,俱是容貌妍丽、眉目如画之女子。
无钱财纠葛,无家族仇怨,无口舌之争。祸根只在一字——色。
多么可笑的理由。
色字头上一把刀。
权贵之人,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本该守礼知义。奈何色令智昏,心中欲念如野火燎原。
见容貌姣好的女子,便心生占有之念,一心要强夺在手。得之则肆意折辱,若是不从,便痛下杀手。越是求而不得,心中执念越是疯狂扭曲。
越是清丽出尘,越想将其视为胯下之物,人之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皮囊貌美,于这些女子而言,不是福气,竟是飞来横祸。
美人如画,反成催命符咒。
观这男子,腹中并无家国道义,满脑子皆是私欲废料。视女子如同器物玩物。只凭一己好恶,随意夺人之身,随意断人之性命。女子的意愿、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草芥。
我勘验一具又一具冰冷的骸骨,伤痕历历在目。每一道伤痕,皆是贪欲酿成的罪孽。
法网高悬,却被权势一手遮蔽。权贵肆意行凶,无辜女子埋骨深渊。
紧接着在翻一页。
“此案牵涉权贵重臣,状纸递上,转眼便石沉大海。
我身为仵作,只能看见白骨伤痕,却无力为死者喊冤。
我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罗网在其中层层笼罩。家中亲眷也早已被暗中胁迫。
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若我身死,便无人留存这十五份真相,可若我苟活,将日日受其监视,这册子也终有一日会被搜出销毁。
十五条鲜活性命,化作一堆枯骨,沉埋于黑暗之中。世人只道她们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她们死前遭受何等苦楚。
我一介老朽,自知残躯时日无多。我不愿在逃,不愿在避。我甘愿赴死。踏入这牢笼,将真相藏于地底深渊。石壁刻名,纸册留证。
以我命为饵。纵然尸骨烂在此处,只愿来日有后来之人,能寻到此地,读懂纸上血泪,令十五位枉死女子沉冤昭雪。”
姝言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纸面。指尖微微颤抖。
她又往后翻。册子的最后一页没有姓名,没有日期,只有两行字。墨色浓得发黑,落笔之重,几乎要戳穿宣纸。
“裴侯爷归乡之时,即阎王收人之时。”
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
下面一行,是册子最后一页最底下,几个极小的字,“不忍其尸骨再遭辱没,故记而不显。待后来者掘之。”
火光又跳了一下,忽明忽暗。洞穴之外没有一丝声响,冷气顺着洞口往上倒进来。
满地碎骨环绕身旁,石壁上十五个名字无声地站着。
一个老仵作,在三十年前放弃逃跑,跳进这个地洞,把自己性命连同真相一起封存在了地底。
静静等待数十年之后会有另一个能看明白这些东西的人。踏入这座坟墓。
姝言栖把册子用油纸重新裹好,又把自己的外裳下摆撕了一块下来,把册子紧紧包在胸口,贴着心窝放。
黑暗将她团团包裹。一代又一代与尸骨打交道的人,在此跨越遥遥岁月,完成无声的托付。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收好证物,试图撑着洞壁想站起来,想查看这地洞还有没有别的出路。或者还有其他别的线索。
可身子刚动了一下,右腿骤然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有骨茬子在肉里反复碾压着。
她跌回了原地,背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发花,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现在根本无法侧身,无法挪动,整条腿有点麻木又沉重,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剧痛。显然伤势又加重了。
诺大阴冷的洞穴之中,周围漆黑死寂,她被困在满地碎骨之中,寸步难行。
姝言栖咬着牙,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在周身衣襟、袖袋、腰侧细细摸索。
她记得今天外出的时候,原本随身备有跌打消肿的药膏,专为磕碰扭伤所准备的。
可指尖摸遍周身,药囊不见了,袖子空空如也,连头上的梅花簪也不见了。
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方才梅树林缠斗、被黑衣人踹飞撞击树干、滚落洞穴一路颠簸拉扯,药囊早已在混乱中脱落遗失,不知落在林间或是坡道,此刻早已无处可寻。
衣裳在坠落时也被尖石剐得褴褛,袖口只剩半截。什么都没有,什么能用的都没有。
她被困在几丈深的地洞里,周围除了碎骨和刻满名字的石壁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啧。麻烦了。不过既然走不了,那就等。等之前,得先让他把这些字看完。不能白摔这一趟。”
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最后苟延残喘地跳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她背靠着石壁,坐在一大堆碎骨中间,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着,姝言栖的意识在冰冷和疼痛之间开始一点点往下坠。
“啧……麻烦了。”她咬着牙对自己说着,“不能睡,不能睡。可眼皮却有千斤重,胸腔里的那点热气正在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寒气一点点抽走。”
……
与此同时,另一边。纪文书带人赶到老宅时,已经是酉时。
梅林边上,十五具尸骨还用白布盖着,整整齐齐地排在那儿。
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姝言栖。派人在林子里喊,又翻了几条小径,依然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越找越慌,最后把衙役分成两队,一队守着尸骨,一队继续往梅林深处搜。他自己转身就往老宅外跑,去找陆时沛。
陆时沛此刻还在侯府喝着茶。
“陆时沛!你在我这待了快一天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还是你真的觉得我怕你不成?!”
裴延庆盯着陆时沛,眼神渐渐起了杀意。
陆时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名小厮就慌忙地跑了进来,“老爷……大理寺那边又来人了……说……说是来找他们的陆大人。”
裴延庆猛地一看像做在一旁地陆时沛,“陆大人!找你的!”
陆时沛见此也懒得跟这人掰扯了,放下茶杯作辑拜别。就自己朝着大门走去。
陆时沛走后,裴延庆气得到处砸东西。
……
纪文书此时正焦急地站在侯府大门口,见陆时沛出来。
连忙迎了上去。“大人!不好了!姑娘不见了!老宅梅林找到了十五具尸骨,可姑娘没影了!林子里有打斗痕迹,一棵梅树下面还有血!”
陆时沛顿时瞳孔一缩,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侯府老宅的方向跑,步子快得纪文书差点跟不上。
到了老宅,他先去了梅林。十五具尸骨被衙役们围在中间,地上有搏斗过的痕迹,落了满地的梅花和碎草,一滩血溅在树根处。
他蹲下来用指尖抹了把血,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人血,还很新鲜。应该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陆时沛看着那滩血,往日里沉稳克制的眉眼彻底碎裂,再也不见半分地从容。
他让纪文书带着衙役继续在梅林里寻找,自己则把翻遍整座老宅,搜遍庭院、荒屋、巷道。
他的脚步飞快,衣袍翻飞,眼底里只剩下慌乱与后怕。
“混蛋……”
他怕这寒夜埋人,怕这旧案噬人,怕她这般孤身涉险,再无归期。
……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沛寻到了梅林地最深处在杂草倒伏的深坑洞口旁,他指尖触到一物。
此时月光洒落,一支赤金梅花簪静静落在泥草之间,钗头梅瓣微凉,是姝言栖平日佩戴、从不离身的那一支。
他心口骤然一空,窒息般的惶恐席卷而来。他半跪俯身,朝着那幽暗地洞底喊着,
“姝言栖——!你在不在?!”
地底深处昏沉虚弱之中,那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黑暗,落进她的耳畔。
姝言栖整个人蜷缩在黑暗中,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潭冰冷地水里。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一声,两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洞口处透进来一片模糊的月光,有个影子从那片光里探了进来。
她费力地仰起头,还没等看清来人的模样,那人就已经攀着洞壁跳了下来。
陆时沛落在她身边的时候,几乎没有站稳就扑了过来。伸手去触摸她的脸颊,掌心是滚烫的,可她的脸却是冷的。
“好冷。不行温度太低了。”
刹那间,陆时沛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抱。她闻到他身上的冷檀香,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她想开口,可嘴却一扁,只发出一个极弱的气音。
“你找到我了……?”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