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幽深的老巷里,晚风裹挟着细碎的阴冷气流缓缓穿梭。
青石板路面上的微光忽明忽暗,将更夫佝偻的虚影衬得愈发单薄孤寂。
老人停下往复巡行的脚步,浑浊无神的双眼定定落在鹿泠身上,手里的铜铃悬在半空,不再机械摇晃。
整条巷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巷尾穿堂而过的风声,微弱又冷清。
鹿泠缓步上前,脚步轻盈平稳,没有半分畏惧。
她的体质本就与阴邪气息相融相通,寻常阴魂的阴冷根本伤不到她,唯独这些被自身阴气激化的善念执念,最是磨人,也最让人心生唏嘘。
身侧的顾朔看似闲散伫立,温润的目光落在鹿泠身上,看似满心关切,眼底却藏着细密的算计。
昨夜终极摊牌撕破了所有伪装,他再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野心,只是碍于局势制衡,依旧维持着体面的姿态。
他清楚邵祁就隐匿在巷中浓重的阴影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牢牢守着鹿泠的所有退路。
正面硬碰,他永远落于下风,可暗中布局,制造困局,他有的是手段。
顾朔不动声色地往后微退半步,看似无意避开巷中核心阴气区域,实则悄然催动自身本源,一缕极淡极阴的气息无声弥散开来。
这股气息阴冷细碎,毫无攻击性,混在更夫弥散的迷神阴气里,根本无法被轻易察觉。
它不会伤人致命,却能无限放大阴声的蛊惑效果,激化整条巷子的迷阴气场。
他的目的很简单。
既然邵祁次次抢先兜底,次次截断他的借力路径,那他就主动制造更大的乱局。
只要巷中迷阴效果持续加剧,路过的行人会批量失神中招,事态彻底失控,鹿泠就必须耗费大量心神镇压安抚。
等她心神耗损气场疲软时,他就能顺势近身,汲取她外泄的鲜活阳气稳固自身本源,同时坐实自己的用处。
更甚至,他可以将这场无端扩大的祸局,全部嫁祸给隐匿暗处的邵祁。
世人记忆里本就没有邵祁的存在,所有阴邪乱象,最后只会算在邵祁不祥的非人身份上。
久而久之,鹿泠心底也会渐渐滋生芥蒂,觉得邵祁的存在只会招惹祸患,拖累自己。
心思转瞬落地,巷外街道上恰好有几名晚归的年轻人说说笑笑路过。
他们原本只是途经巷口,并未深入老巷,却在顾朔刻意放大的阴迷气场笼罩下,瞬间神色恍惚,眼神变得空洞呆滞。
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脚步不受控制地转向漆黑幽深的老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往巷深处走去。
原本只是轻微扰神的铜铃声,此刻在他们耳中变得愈发清晰刺耳,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里,打乱所有神智思绪。
有人开始头晕眼花,有人脚步虚浮错乱,明明熟悉的街道,转眼就彻底辨不清方向。
“不对劲,我头好晕。”
“这条路我天天走,怎么突然看不懂了……”
几名年轻人低声呢喃,眼神涣散,整个人彻底陷入失神状态,脚步机械地朝着阴气最重的巷心走去。
若是彻底踏入,势必会被阴念缠体,整夜滞留巷中,损耗运势神魂。
顾朔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淡笑,局势终于顺着他的预想发展。
只要鹿泠分心救人,心神耗损,邵祁就算能稳住巷内阴气,也护不住巷外所有路人。
到最后,收拾残局,化解后续隐患的人,只会是他顾朔。
可下一秒,整片天地的阴迷气场骤然一滞。
原本躁动翻涌肆意弥散的阴冷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彻底凝滞在空气里。
巷中翻涌的迷神阴气不再向外扩散,巷口失控失神的几名年轻人,脚步骤然停住,空洞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紊乱的气场瞬间归位,头晕恍惚的症状尽数消退。
突如其来的安稳,来得毫无征兆,却彻底掐断了顾朔所有的算计。
没有任何异响,没有任何威压爆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黑雾都没有浮现。
可所有人都能隐约感觉到,方才笼罩整条街巷缠人神魂的阴冷迷雾,彻底消失无踪。
是邵祁。
他依旧隐匿在巷中最深的阴影里,没有现身,没有抢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用最稳妥最无声的方式,铺开整片黑雾结界,封死了整条老巷的迷阴气场。
他精准锁死了顾朔暗中催动的阴力,截断了所有向外蔓延的阴念,不让半分阴气惊扰路人,更不让这些人为制造的乱局,损耗鹿泠半分心神。
丝毫不抢鹿泠化解诡事的风头。
顾朔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掠过浓重的阴霾与不甘。
他最忌惮的,从来都不是邵祁的强势对峙,不是对方的威压碾压。
而是邵祁这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兜底。
不管他布局多精密,算计多周全,总能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尽数化解,连破绽都不给他留下。
他造势,邵祁就稳压局势。
他想耗损鹿泠心神,邵祁就提前锁死所有隐患。
他想借机近身牟利,邵祁就封死所有路径,让他寸步难行。
明暗之间,高下立判。
鹿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通透,没有半分意外。
她能清晰感知到,方才骤然躁动扩散的阴气被瞬间抚平,整片巷子的气场重新变得安稳柔和。
这股力量温柔又霸道,精准护她周全,却不打乱她渡魂的节奏。
她没有转头去看隐匿暗处的邵祁,也没有理会身侧心思各异的顾朔,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身前的更夫虚影身上。
老人依旧定定看着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老旧的铜铃,身形微微颤动,像是积压了百年的迷茫与执念,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鹿泠轻轻开口,声音轻柔,顺着晚风铺满整条寂静的老巷,温和抚平所有躁动的残念。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扰民。”
“你只是守了这条路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夜夜巡更,习惯了摇铃报时,习惯了护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更夫虚影轻轻一颤,手里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