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案读书的人影动作骤然一顿,翻书的指尖缓缓停住,僵硬的身形微微颤动,百年不变的机械动作,第一次有了松动的痕迹。
那一句轻声告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残魂固封百年的循环。
书生原本凝滞死寂的神魂,捕捉到了外界清晰的人声。
他缓缓抬起头,模糊的眉眼转向鹿泠,空洞的眼瞳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这缕光亮不含凶意,不含惊惧,只有长久沉眠被惊扰后的茫然,像一个被困在重复时光里的人,终于听见了外界的动静。
鹿泠望着他茫然的神情,心头轻叹了一声。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一切异变的根源,从来不在书生身上。
他本是静水深流的一缕文气残魂,百年蛰伏于书卷之间,不争不扰,安静自持。
是她过往数次途经这片街区,从体内外泄飘散的厄运阴气,层层沉积在藏书馆的砖瓦与纸页中。
经年累月的浸染,把他原本温顺内敛的读书执念无限放大。
他并非有意扰民,只是被外来阴气强行催动,无意识搅动馆内气场,才生出翻书不止,悬空落笔,梦魇缠人的种种异象。
所有的错,始于她的体质,归于她的宿命。
“你不用怕。”
鹿泠放缓语速,声音压得更轻,尽量不让语气里的力量惊扰到这颗脆弱的残念,“我不是来驱赶你的,也不是来打散你的。”
书生虚影微微晃动,身形时而凝实,时而透明,周身萦绕的淡文阴气开始不规则地流转。
被厄运阴气激化后的本能躁动,在他心神松动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
阅览室里的书页齐齐哗啦翻动,无风自动,密密麻麻的纸张摩擦声层层叠加,瞬间填满了整层楼道。
站在侧方的顾朔目光一动,立刻捕捉到了这股特殊的气息。
不同于更夫那类人间本分催生的阴念,这名书生残留的是纯粹文气凝结而成的魂体。
干净儒雅,无戾无煞,属性温润绵长,刚好与邵祁天生暴戾冷硬的本源形成对冲。
一个至文至柔,一个至暗至烈。
若是能借这缕文气阴念形成制衡,哪怕不能彻底压制邵祁,也能在隐秘维度里削弱他的威压壁垒,给自己争取更多近身鹿泠,布局翻盘的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顾朔心底迅速扎根。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无害的模样,脚步轻轻挪动,看似无意地走到鹿泠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的书生虚影,语气自然开口。
“阴气沉积在墙体与纸页缝隙里太久了。”
他抬手虚虚扫过半空,指尖看似在梳理紊乱的气流,实则悄悄引动自身本源,悄然拨动藏书馆内的阴气流向。
“这缕文念被你的厄运阴气压住太久,如今心神松动,气场自然会失控乱窜。”
“我帮你疏导一下馆内气流,把散逸的阴气收拢,免得他躁动起来,整栋楼的古籍都会受潮损毁。”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贴合藏书馆爱惜古籍的痛点,又符合当下异象蔓延的现状,让人无从反驳。
鹿泠侧目看了他一眼,心底瞬间洞悉了他的意图。
顾朔看似在帮忙梳理气场,实则在刻意引导书生的文气残念进一步躁动。
他想要放大这缕文气的对冲属性,试探能否借这份纯粹文气,从根源上制衡邵祁与生俱来的暴戾本源。
一旦成功,邵祁最核心的威压优势就会被削弱,顾朔在三方棋局里的话语权,会立刻大幅提升。
“不用多此一举。”
鹿泠淡淡出声阻止,“他只是心神慌乱,不是阴气暴乱,强行疏导反而会打乱他残存的念力结构。”
但顾朔的动作已经先行落地。
一缕极细的透明本源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散开,无声汇入楼层之间流转的阴念里。
原本只是小幅躁动的书生残魂,瞬间被外来力量撬动,周身文气骤然暴涨。
整座楼层的书页翻动声陡然加剧,力道狂暴了数倍,书架上的古籍纷纷震颤,纸页翻飞如潮。
桌案上的毛笔疯狂起落,墨汁飞溅,在宣纸上划出凌乱扭曲的墨痕。
小范围的混乱瞬间成型。
书生虚影身形剧烈晃动,空洞的眼瞳里泛起紊乱的黑光,他并非生出了恶意,只是被外力强行搅动念力,陷入了失控的恐慌。
他下意识想要逃离,可百年扎根在此的执念锁住了他的魂体,只能在原地反复震颤,带动整馆阴气疯狂翻涌。
顾朔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亮色。
成了。
这缕文气果然具备极强的对冲属性,躁动起来的气场,精准针对黑暗本源的暴戾特质。
只要再稍加引导,他就能借这枚棋子,制衡邵祁的威压。
可下一秒,整栋藏书楼所有躁动的气流,骤然凝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外泄肆虐的戾气,所有翻飞的书页瞬间定格在半空,所有流转的阴气原地静止,连空中飘散的墨滴都悬停不动。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整片空间陷入极致的死寂。
一道修长冷冽的黑衣身影,从最深层的书架阴影里,缓步走出。
邵祁终于现身。
他没有从窗外闯入,没有从楼外侵入,原本隐匿在城市夜色中的黑雾,早已顺着藏书馆的木质梁柱,渗透进每一寸阴影缝隙。
他本就藏在这里,藏在所有无人注意的黑暗里。
黑衣覆身,眉眼覆着一层极淡的寒霜,周身没有爆发毁灭性的戾气,却自带与生俱来的本源威压。
这种威压不是针对活人,是所有阴诡本源天生畏惧的等级压制。
他一步踏出,整片书馆的阴气彻底封冻,纹丝不动。
邵祁的目光首先落在鹿泠身上,仔细扫过她的气息脉络,确认她没有被紊乱阴气侵体,心神安稳无耗之后,那层冷冽的寒意才正式向外释放。
他没有理会躁动混乱的书生残魂,也没有在意漫天定格的书页墨迹,视线直直看向身侧的顾朔,声线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你越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顾朔侧过身,脸上温润笑意未改,眼底却早已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下博弈被打断后的冷意。
“我只是在帮泠泠梳理气场。”
顾朔语气平淡,刻意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书楼阴气淤积,残念躁动失控,我出手收拢气流,避免古籍损毁,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