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的江水在夜色里无声奔流,黑色水面褶皱起伏,将城市岸边的霓虹全部揉碎卷走。
江心那几点橘色渔火悬浮不动,暖光落在漆黑的水波上,晕开一圈微弱的光晕,明明是暖色调,却透着浸骨的凉意。
晚风卷着水汽掠过堤岸,那声缥缈的归吧再次传来,轻柔得像亲人贴在耳边低语,轻易就能勾动人心底深处的漂泊感。
鹿泠往前踏出一步,鞋底挨着微凉的石质护栏,凝神感知整片水域的气场脉络。
老船工的残魂没有显化人形,全部意念都凝在那几点渔火之中。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怨恨,不是不甘,只是刻进骨血的等候。
生前数十年,他守着渡口,夜夜点亮船头渔火,等候晚归的渔船,指引迷途的渔人靠岸。
死后魂留江上,这份习惯被岁月封存,长年累月浸泡在江水沉积的阴冷气息里,从未消散。
江底千年沉淀的湿冷阴气,不同于凶煞戾气,是一种厚重绵长的死寂阴韵。
原本这份阴气安分蛰伏于水底,不会外泄扰民。
直到鹿泠数次途经江岸,外泄的厄运阴气落进江中,两种气息交融激化,彻底改变了渔火的属性。
原本用来引路护行的温柔渔火,被阴气浸染,变成了扰神失神的阴光。
它不会伤人性命,却会本能牵引活人的心神,放大世人心中的漂泊情绪,让人沉溺在虚妄的归唤之中,清醒不得。
鹿泠目光平静地锁定江心光点,心底梳理得清清楚楚。
和之前的所有善念异象同源,无心为恶,只因宿命牵连,酿成惊扰。
她抬手,准备释放一缕温和气息,隔空触碰渔火里包裹的残念,先安抚老船工固化的等候执念,再点明时代变迁的真相,帮他彻底解脱。
就在这时,身侧远处的路灯下,气流悄然异动。
一直安静旁观的顾朔,动了。
他依旧维持着松弛站立的姿势,白衣被江风吹得轻轻摆动,外表看起来和刚才别无二致,温润内敛,安分守在世俗边界之外。
可无形之中,一道极细的阴力气流,从他掌心隐秘溢出,无声探向江面。
深山古寺那次试探,让他彻底认清了本源层级的差距。
正面硬碰,他永远压制不了邵祁的黑暗力量。
强行争夺制衡主动权,只会触发鹿泠的底线,导致协议作废。
所以他换了思路。
不再正面试探弱点,不再刻意挑起冲突,转而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自然阴气,悄悄补强自身。
这片长江水域沉积的阴韵,绵长纯粹,温和无锋,不像山林凶煞那样暴戾,也不像佛门气息那样克制黑暗本源。
这种纯天然的水属阴气,最适合用来滋养他残缺的本源,修补他天生的形态短板。
他不需要大肆搅动气场,只需要悄无声息引动江面散逸的阴力,缓慢吸纳积攒。
日积月累之下,他的本源残缺会逐步补齐,非人层级的差距,就能一点点缩小。
今夜的江面,就是最好的修炼场。
江水阴韵厚重,加上渔火周边扩散的激化阴气,两股力量交融,极易牵引流转。
趁着邵祁专注护住鹿泠,趁着鹿泠专注处理执念,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吸纳。
细微的水流阴气顺着无形轨迹上升,脱离江面表层,绕过堤岸暗处,悄然朝着顾朔的方向聚拢。
过程隐蔽柔和,没有爆发异象,没有气场震荡,普通人乃至大部分术者都无法察觉。
只要持续片刻,他就能稳稳截留这片江岸大半的散逸阴气。
但他瞒不过邵祁。
从顾朔生出引动阴气的念头开始,隐匿在江岸最深阴影里的邵祁,就精准捕捉到了气流流向的偏移。
水属阴气的流动轨迹,在顶层黑暗本源的感知里,清晰得如同白昼。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现身对峙,没有发出警示声响。
铺散在江岸外围的黑雾,瞬间横向延展,平铺向整片漆黑江面。
浓稠却沉静的黑暗屏障,贴着水面铺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锁死了所有阴力流转的通道。
原本朝着顾朔方向流动的细碎阴气,骤然停滞,随即被黑雾强行推回江水之中,重新沉回江底,归回原本的气场循环。
顾朔的吸纳路径,被瞬间截断。
零延迟,无悬念,纯粹的层级碾压。
顾朔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藏得极深,动作隐秘,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被邵祁第一时间察觉阻断。
暗处的对手,感知永远比他预判的更敏锐,掌控范围永远比他预估的更广。
江面上,黑雾平铺延展,无声覆盖了大半水域。
外人肉眼看不见这层屏障,只觉得夜里的江风忽然变冷,水流涌动的声音变得沉闷,整片天地仿佛安静了一瞬。
鹿泠站在护栏边,清晰感知到了刚刚转瞬即逝的暗流博弈。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江心浮动的渔火上,心底对两人的动作了然于心。
顾朔在偷纳江水阴韵,补强自身残缺本源。
邵祁截断阴力流转,锁死整片水域气场。
两人都没有大动干戈,没有撕破表面平和,依旧遵守着不正面冲突的协议,却在无形的阴力气流里,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攻防拉扯。
邵祁的黑雾做了两件事。
第一,阻断所有阴力向岸边流动,不让顾朔私吞半分江水阴韵,彻底封死他暗中补强本源的路子。
第二,隔绝江底深层的湿冷寒气流向堤岸,牢牢护住鹿泠周身经脉,不让刺骨水寒侵入她的体内,避免厄运阴气被二次激化,加重她的体质损耗。
分寸拿捏得精准到极致。
只针对顾朔的暗中越界,只守护鹿泠的安全,不主动侵袭顾朔的气场,不扩大冲突范围,完全贴合之前定下的制衡底线。
顾朔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暴露,再强行引动阴气,就是明目张胆越界,会触怒鹿泠,动摇现有协议根基。
他缓缓收回掌心那缕细流,彻底放弃吸纳,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外表,隔着一段夜色看向鹿泠,出声解释,语气坦荡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