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内热得邪门。
陆宴靠得很近。男人的呼吸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直接喷洒在苏棠头顶。
“K。”
他嗓音哑得厉害。粗糙的指腹擦过苏棠腰侧，掌心因为高热渗出汗。他看不见，眼皮上敷着厚厚的解毒草药泥，但手指滑动的轨迹太准了。准得让人发毛。
那是经过无数次肉搏烙印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他的大拇指正不自觉地按向苏棠腰窝处那条极细的伤疤位置。
完了。
苏棠后背直冒冷汗。
陆宴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他体内的毒素正在和神经系统对抗，认知处于半崩溃的边缘。这男人的身体本能比脑子转得快，再让他摸下去，不用看脸，光凭骨相和肌肉触感，他绝对能认出自己就是K本人。
绝不能让他脑子里的逻辑链合上。
得下狠手。
苏棠张开嘴，对准陆宴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腕脉门，死命咬了下去。
上下牙床磕在一起。
“嘶——”陆宴喉结狠狠一滚，手背青筋暴跳。
苏棠松开嘴，直接往地上一坐。两包眼泪挤出眼眶，她扯着七岁幼童特有的尖锐嗓子开始嚎。
“大坏蛋！你捏疼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拿小手捶地，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妈妈说我生下来就手脚冰凉没体温，是个病秧子，你还使劲捏我！我要找妈妈！”
小女孩尖锐的哭腔在封闭的金属舱内回荡。这声音又尖又吵，直接把陆宴脑子里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劈得稀碎。
手腕处的刺痛顺着神经传导。
药泥在这一刻彻底渗入眼周穴位。毒素被外力强行剥离的痛楚猛然爆发。陆宴痛哼出声，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温室的培养槽。
两道黏稠的黑血从他眼角滑落。
灰白色的虹膜重新聚焦。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陆宴睁开眼。
第一眼入目的，就是缩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小团子。七岁大，眼眶通红，瑟瑟发抖。
这小鬼没有正常人的体温，碰起来像块冰。
刚刚在脑子里闪过的K的影子，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一圈带血的小牙印，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棠。
他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筋自己转了过来。
K那个狠心的死女人。
在废土那种鬼地方生下他的种，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让这小鬼过上。竟然害得孩子落下了先天体寒的病根。
他盯着苏棠发白的脸，牙关紧咬。
老子连财阀的生态基因都敢抢，自己的种却被养成这副可怜样。
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护短和暴怒，直接盖过了之前的所有疑虑。
“行了，别哭了。”
陆宴走过去，动作粗暴地用袖子擦掉眼角的黑血，顺手把地上的苏棠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老子没用力。以后跟着我，没人敢碰你一根手指头。”
苏棠趴在他胳膊底下，松了口气。
马甲保住了。这老狐狸自己把借口圆上了。
温室顶部的通风管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铁片摩擦。很轻。
陆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苏棠耳朵一动，余光瞥向右上方的管道口。
科特财阀的动作挺快。
管道口探出三个倒三角形的脑袋。那是三只“青铜蛇眼”。科特财阀用古蜀机械工艺仿生出来的探测兽，外壳全包裹高密度合金，复眼透出幽绿的光。
“哧——”
三头蛇眼同时张嘴。高浓度酸雾从它们齿缝间喷出，直接填满上方空间。
酸雾刺鼻。金属墙壁沾上一点，立刻冒出白烟。
陆宴捂住苏棠的口鼻，单手去摸后腰的战术短刀。
这种探路机械兽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声呐联网。只要碰坏一只，它死前就会把坐标传给主脑，然后招来一整个装甲连。
不能让它们发出信号。
苏棠被捂着嘴，眼睛却盯紧了地面。
她假装害怕，双腿在空中乱蹬。脚尖踢到地上一块带有高磁性的青铜残片。
角度计算。距离判定。
“叮。”
青铜残片被踢飞出去，精准无误地砸中正中间那只蛇眼的声呐接收器。
磁性干扰触发。
三只机械兽的幽绿复眼同时闪过一片雪花噪点。集体卡顿。
一秒。
足够了。
陆宴的身体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
战术短刀出鞘。
没有多余的花招，纯粹的暴力碾压。刀锋借着腰部的扭转爆发力，横扫而出。
金属断裂的闷响传出。
三颗青铜头颅齐刷刷滚落在地。切口平滑无比。
残缺的机械躯体砸在铁板上，抽搐两下，彻底成了一地废铁。
顶板被刀光劈开一道裂缝。废土外面的冷硬白光顺着缝隙透进来，刚好照在陆宴沾着机油和黑血的侧脸上。
“就这点破铜烂铁。”
陆宴把短刀在靴子侧面蹭干净，收刀回鞘。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捂着脸装鸵鸟的苏棠，扯着她后衣领提起来。
“走。”
这地方不能待了。酸雾浓度还在上升。
通风井在角落。铁栅栏早就锈死了。陆宴连工具都没用，徒手把栅栏扯开扔到一边。
通道里很黑。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
陆宴走在前面开路，苏棠跟在后面。
“你这病秧子体质，出了温室别冻死。”
陆宴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苏棠翻了个白眼。这男人真把先天体寒的设定吃死了。
越往里走，空间越宽敞。
脚底下的材质从金属变成了石板。
周围的空气冷得出奇。
通道走到尽头，前面没路了。
一尊两米高的青铜纵目面具立在正中央。巨大的突眼，夸张的阔嘴，表面布满了诡异的古蜀花纹。
这东西挡死了唯一的出口。
陆宴停下脚步。这玩意儿一看就有猫腻。他伸手去摸刀柄。
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间。
青铜面具那一双突兀的眼球突然亮起高维度的绿光。
两道光束没有看陆宴，而是越过他，直直地打在苏棠身上。
从头到脚。全方位扫描。
苏棠头皮发麻。
这是古蜀地宫的中枢识别器。她以前进进出出刷过无数次脸。但她现在是七岁体型！
空旷的通道内，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古语响起。
“滴——”
“基因锁重合。”
“大祭司，归位。”
机械音在四周石壁上撞击，回音震耳欲聋。
陆宴握刀的手猛地停下。
男人转过头。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沉了下来。
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在苏棠身上。
大祭司。
科特财阀找了十年的地宫大祭司。
陆宴盯着苏棠。
“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旷的甬道里，气温骤降。苏棠站在原地，绿光还照在她身上。逃无可逃。
陆宴的短刀抵住纵目面具的青铜边缘。刀身倾斜，刀刃切开面具表面的铜绿，金属与金属刮擦出极其刺耳的摩擦音。
他居高临下，黑色的身形挡住上方漏下的微弱光线，视线牢牢锁定苏棠：“解释一下，小矮子，你哪来的大祭司权限？”
苏棠被他拎在半空，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她非常清楚如果不给个合理的借口，这个疑心病极重的男人下一秒就会把她倒吊起来放喂蚊子。不能掉马。
她伸手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手指在里面翻找两下，抓出那块刻着三星堆图腾的白色骨片。她把骨片举到陆宴眼前，来回晃了晃。
“妈妈给我戴的护身符。”苏棠放细了嗓音，眼睛睁得圆圆的，“妈妈说，遇到打不开的铁疙瘩，拿这个晃一晃就能开门。”
陆宴盯着那块泛黄的骨片。古蜀密匙。整个科特财阀砸了几百亿、死了几十支全副武装的探险队都没找到的核心权限狗牌。
K那个满嘴谎话的女人，居然把这种级别的密匙当两块钱的塑料玩具，随便挂在五岁小孩的脖子上？
极其古怪的情绪在陆宴胸腔里翻腾。一半是嫉妒，一半是火气。
这女人当年防他连手机密码都设三十六位，对她自己的小孩倒是大方得很，家底掏得一干二净。
“她倒真是大方。”陆宴冷嗤一声，劈手夺过骨片，直接按在青铜墙壁的凹槽处。
骨片贴合。面具表面开裂。
沉闷的机械轴承运转声在地下空间响起。青铜门向两侧滑退。
极其开阔的地下空间展露出来。数百米高的穹顶之下，矗立着巨大的古蜀青铜神树子株。每一根枝干都由高纯度青铜浇筑，表面流转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两人刚迈过门槛。
穹顶正上方传来重物砸落的巨响。岩层碎裂。几块重达数吨的石块砸向地面，生生砸出一个深坑。灰尘四起。
六根黑色战术速降绳从上方的缺口抛下。科特财阀的高管率先落地。皮靴踩在青铜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六名重装精锐顺着绳索滑下，迅速散开，成半包围圈将入口堵死。
高管抬手摘下战术护目镜。他手里举着一把长达半米的银色枪械，枪管呈现喇叭状。超声波震荡枪。
“陆总。”高管开口，视线扫过陆宴手里的骨片，“跑得挺快。把那孩子和密匙留下，你可以自己选个舒服的死法。”
重装精锐手指扣在扳机上。他们很清楚陆宴的近战能力，资料库里给他的危险等级是S 。绝对不能让他靠近五米之内。六个枪口封死了陆宴所有可能的突进路线。
陆宴没理他。他反手拎住苏棠的后领，将她往旁边的青铜掩体后一塞，大腿外侧的军用手枪已经拔在手里。
高管直接扣下超声波震荡枪的扳机。
没有火光，没有枪声。
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高频率的辐射呈伞状覆盖了整个培育舱。
声波穿透皮肉。陆宴耳膜剧痛，五脏六腑产生共振反应。他咬破舌尖，利用痛觉强压下生理性反胃，身体紧贴掩体。
超声波的破坏力不仅仅针对人体。
高耸入穹顶的青铜神树子株开始产生异变。那些坚不可摧的金属叶片，表面快速浮现细碎的裂纹。植物纤维内的远古活性正在被超声波强行切断。
远古植物一旦失去活性，神树内部支撑结构就会崩溃。整个地下生态舱会彻底坍塌，所有人都得死。
苏棠缩在陆宴的防风外套下面，周围的震荡让她脑袋发懵。
不能让这帮孙子毁了古树。必须破掉声波辐射。
她伸手进口袋，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直接塞进嘴里。
后槽牙用力咬碎硬糖。浓郁的甜味刺激味蕾，糖分快速转化为能量冲入大脑。神经元高速运转。大脑强行进入超频状态。
视网膜上的景象发生变化。整个培育舱变成了三维数据模型。超声波枪发射的高频波长用红色曲线标示，正在疯狂扩张。而青铜神树本身存在着极其稳定的低频声波，用绿色曲线标示。
红绿两组数据在半空中交锋。红线完全压制了绿线。
苏棠的视线顺着神树的枝干往上爬。在离地六米高的位置，有一根极其粗壮的青铜分枝。那里的共振频率数值最高，是整个地下空间的声波反射阵眼。
只要有外力进行高强度的物理撞击，就能激发神树的高维反震防御。
她不能展现出非人的计算能力。她现在是个七岁小孩。
苏棠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陆宴的裤腿，仰起头，眼泪冒出眼眶。她扯开嗓子大嚎：“爸爸！敲那个大木头！声音太吵啦，我耳朵疼！”
一边嚎，她一边伸出短粗的手指，直截了当地指向那根枝干。
陆宴开枪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爸爸。
这小矮子叫他爸爸。
心跳频率出现不规律的跳动。一股毫无来由的爽感从脊椎窜上大脑。这小混蛋平时看他极其不顺眼，现在遇到危险，知道谁才是靠山了。
高管盯着掩体后的苏棠，瞳孔缩紧。普通七岁小孩面对高频超声波，耳膜早就穿孔，甚至会大小便失禁。
但这女孩只在一开始捂住了耳朵，随后居然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声波阵眼。K教出来的孩子，绝对是个怪胎。如果放任不管，日后必定是个极其恐怖的威胁。
“连那个野种一起杀！”高管下达指令，超声波枪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
重装精锐手里的常规武器开始扫射。子弹打在青铜掩体上，火星四溅。
陆宴顺着苏棠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十米外，一块大约半吨重的青铜石盘安静地躺在地上。角度正好对着那根枝干。
“低头。”陆宴伸手按住苏棠的后脑勺，把她死死压在身下。
他屈膝。大腿肌肉绷紧。军靴外侧死死踩住青铜地板边缘，借力蹬出。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身体呈斜线射出。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毫不在意，两步跨到青铜石盘前。
右腿高高抬起，极具破坏力的下劈动作。高帮军靴狠狠劈在半吨重的石盘侧沿。
哐！
石盘受力。底部与地板剧烈摩擦，飙出一长串橘色的火星。半吨重的青铜块贴着空气以倾斜的角度斜飞出去，精准砸中苏棠指认的那根青铜枝干。
金属撞击的锐音直接切断了超声波枪的辐射频率。
远古防御机制被物理撞击唤醒。高维反震声波以被撞击的点为中心，呈现环形向外爆发。
肉眼看不见的声波变成了实质的切割力。穹顶之上，数以千计的青铜叶片被声波卷落。
叶片在空气中加速，被赋予了极大的动能，构成一场密不透风的飞刀风暴。
致命的危机感让高管浑身汗毛倒竖：“隐蔽！”
他连连后退，震荡枪掉在地上。
六名重装精锐根本来不及挪动脚步。青铜叶片扫过他们的身体。高分子防弹装甲没有起到任何阻挡作用。
高管转身往缺口跑。
叶片携带的巨大动能将他的身体带离地面，向后飞出两米，死死钉在后方的岩壁上。
声波漩涡平息。
青铜神树子株停止颤动，恢复了冷硬的金属光泽。
培育舱内完全安静下来。地上铺满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血水顺着青铜地板的纹理四处流淌。
陆宴站直身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深灰色的手帕，擦掉手背上溅到的几滴血迹。科特财阀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连让他拔第二把刀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走到被钉在墙上的高管面前。
高管胸腔剧烈起伏。右肩卡在岩石缝隙里。大量暗红色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活不成了，肺叶被打穿，呼吸带出呼哧呼哧的粗重杂音。
高管垂着头，视线越过陆宴的肩膀，落在后方探出半个脑袋的苏棠身上。他脸部肌肉扭曲，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陆宴……科特财阀盯上的猎物，从没有逃脱过……”高管死死盯着陆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极度癫狂。
他看出这个男人对那个小丫头的病态保护欲。这是陆宴的软肋。
高管大笑起来，笑声牵扯到断裂的骨头，面部抽搐：“你护着的这个小野种……根本不是你跟K的孩子！”
陆宴的动作停住。
周围的温度直线下滑。他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短刀出鞘，刀尖直接抵住高管的咽喉，切开表皮。
“闭嘴。”陆宴声音极冷。
“急了？”高管视线涣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大喊，“那是K——”
话语被强行掐断。
神树上方，一片因余震脱落的青铜残叶飘落。残叶顺着紊乱的气流划过。刃口精准地掠过高管的脖颈。
高管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眼睛瞪大，声音全部卡在破裂的喉管里。
死了。未尽的话语咽回肚子里。
陆宴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地下的冷风吹过他沾血的衣角。
不是他跟K的孩子。
这几个字直接扎进他的脑神经，剧痛无比。暴怒与杀意在眼底爆发。他脑海里闪过K那张透着漫不经心的脸。她当年到底背着他干了多少事？
陆宴转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死死锁住躲在掩体后的苏棠。
青铜残叶削断喉管的声音发闷。血喷溅在生锈的金属墙板上，科特财阀高管捂着脖子倒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刚才多说了一句“这小孩跟陆家没关系，来路不明，不如处理掉”。
陆宴把玩着手里的短刀，没看地上的尸体。他单手揪住苏棠的后领，把她拎了起来。七岁的体型重量很轻，悬在半空。
“走，去验。”陆宴夹着她，大步走向那台银灰色的军用级基因比对仪。科特财阀高层留下的这堆设备里，就属这玩意造价高，测序最准。
他把苏棠放在机器台面上。
苏棠看着刀刃。她在脑子里算应对方案。强行不抽血是行不通的。
陆宴决定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只要血滴进凹槽，数据库开始跑列阵，出来的结果会是基因重合度百分之百。完全吻合不是父女，是同一个人。
她伪装小孩的底牌直接报废。等陆宴知道手里拎着的人其实是他满世界要找的K，她今夜栽在他手上。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躲什么？”陆宴捏住她的手腕，短刀在自己大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他把血滴进提取仪的接收槽。
接着，刀尖对准了苏棠的小指。
“怕疼闭眼。”陆宴压低声音，“是不是老子的种，今天必须有个结论。要是，老子带你横着走。要不是，连同你那个骗子妈，我一块收拾。”
苏棠往后缩手，没挣脱。
刀尖刺破皮肤。红色的血珠冒出来。
苏棠借着手指弯曲的动作，拇指在食指指甲盖下用力刮了一下。那里藏着她从遗迹深处带出来的一粒古蜀真菌孢子。
这种高维微观生物会强制同化接触到的dNA链，篡改底层数据排列，骗过测序仪的穷举算法，制造出极高亲子关系的伪装参数。
血滴落下去。连带那粒肉眼不可见的孢子一起掉进凹槽。
机器运转出声。蓝光扫描条开始上下移动读取数据。
苏棠盯着屏幕。要是孢子失效，她现在就得考虑从哪个通风口逃跑存活率比较高。
陆宴靠在机器旁边，手指点着金属台面。他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从十跳到五十。
周围剩下的几个雇佣兵蹲在墙角。他们摸不准陆宴发脾气的规律。
进度条跳到一百。
机器上方亮起显眼的绿灯。电子提示音响过，屏幕弹出最终测序结果。
【基因链吻合度99.9%】
【判定：直系血属】
苏棠把手收回来。这关过了。
陆宴看着屏幕上的绿字。两秒后，他笑出声。
这笑声让墙角的雇佣兵直往后躲。陆宴发笑通常有人要倒大霉。
他抬起腿，猛地一脚踹在比对仪的外壳上。金属凹进去一大块，内部核心主板断裂，屏幕闪了两下，直接黑屏冒出白烟。
K这个满嘴没真话的女人。生出来的照样是他陆宴的孩子。
他转头看苏棠。之前看这小鬼觉得烦，现在顺眼了。脾气和他一样难搞。
陆宴脱下西装外套。上面溅了几滴高管的血，他也没在意，直接兜头罩在苏棠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脑袋在外面。
他伸手捏住苏棠的脸。力道不小，把苏棠的脸捏变了形。
“以后少跟你那个不靠谱的妈学。”陆宴语气很拽，“老老实实叫声爸爸。只要你开口，老子明天就把科特财阀买下来，拆了给你当积木拼着玩。”
苏棠被捏着嘴，吐字不清：“松手。”
陆宴没松手，单臂捞起她，直接夹在腋下。
头顶传来巨响。青铜穹顶承受不住声波反噬，裂开几道长缝。大块的岩石混着泥沙往下砸。地下生态舱开始全面塌陷。
“抓紧。”陆宴按住她的后背。
旁边一根粗大的青铜神树藤蔓正在往地面快速收缩。陆宴看准落点，跃上藤蔓。藤蔓带着两人急剧上升，冲破重重地层。
风声在耳边刮过。上面是强光。
两人冲出废墟。废土的荒野上光秃秃的。烈日烤着大面积的沙丘。
一辆经过重型改装的黑色迈巴赫防弹装甲车停在沙丘后。
陆宴大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把苏棠扔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绕到主驾上车，关严车门。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男人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填满这个狭窄的密闭空间。
苏棠扯了扯裹在身上的大号西装，试图把自己埋深一点。
陆宴现在百分百相信她是他的亲生女儿。这误会闹大了。等以后马甲掉落，陆宴发现他非要买财阀哄着玩的人其实是K本人，这男人肯定会翻脸不认人。她得把退路铺好。
陆宴按下中控台的点火开关。V12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运转声。
他挂上挡，脚搁在油门上。
中控台上的军用电台指示灯突然变红。加密频道被不明信号强制切入。屏幕上跳动着几排乱码。
陆宴收回脚。有人在黑他的车内局域网。
车载音响传出两声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一个没有经过变声处理的女声传出来。
这是定时录音盲发。
苏棠听到第一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进遗迹之前设定了数据后手，以防自己出意外或者陆宴做出不可控的事。算算时间，设定好的倒计时正好现在结束。
那是她成年体，也就是K的本音。
“陆宴。”音响里的女声很平淡。
车厢内很安静。陆宴盯着音响面板。
“如果你在地下遗迹捡到了那个孩子。”录音语速很快，没有任何废话，“千万别带她去验dNA。”
陆宴偏过头，视线落在苏棠身上。
苏棠手指发凉。她不能去按面板上的停止键，那等于自己把底牌掀了。
录音继续播放：“那是……”
无线电信号受到废土异常磁场干扰，停顿了两秒。
苏棠双手抓紧西装下摆。无论后面跟的是什么解释，都会把刚才那份99.9%的亲子鉴定结果撕出一条大口子。她看着陆宴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听得很专注。
只要录音再响一声，她今天可能就没法全须全尾地走下这辆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