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死一般寂静。暗红色的微弱光线落在庞大的青铜齿轮上，空气里有静电摩擦出的细微劈啪声。
陆宴松开了手指。苏棠白嫩的小指上留下一圈红痕，她搓了搓手。半空中，一根暗金色的藤蔓信标悬浮着，散发着冷光。这是顶级育种师K留下的通讯频段。
陆宴垂下眼皮，左手抬起，拇指按在终端侧边。手背上方弹出一面半透明的虚拟操作屏。指骨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数据流成排往上刷。反向追踪K的物理坐标。敢在他面前玩黑吃黑，必须查到底。
苏棠跌坐在硬邦邦的金属地板上。不能被他定位，再查这双重马甲当场就得穿帮。
她嘴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青铜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宽大的高定西装下摆散落一地，长袖子完全盖住她的短手。
两只手缩在袖管里，摸出微型备用机。大拇指贴上键盘，盲打。这是老本行，不用看键盘也能敲对代码。指尖在按键上跳跃，输入反入侵指令。想查我？先过十道防火墙再说。
陆宴盯着全息投影，红色进度条即将拉满。
屏幕一黑。追踪数据流被外力强制切断。一条加粗的白底黑字弹出来，占满整个界面：
“别白费力气查坐标了，陆总。这小鬼是我养的探路犬，你弄坏了，拿什么赔我？”
陆宴盯着那行字。探路犬。K好大的胆子，拿七岁小孩来探古蜀地宫，够狠，够奸诈。
苏棠低着头，继续装模作样地抹眼泪。余光扫过陆宴难看的脸色，手下盲打的速度更快了。防线跟纸糊的一样，就这还想定位。
陆宴抬起手，准备输入新指令反黑过去。
手指还未触及屏幕，颈动脉处的青铜图腾骤然泛起一层黑气。古蜀冷凝毒素受情绪刺激，提前发作。
眼前的事物开始发虚，两层影像重叠。脑袋深处像被人塞进一把生锈的铁钉，正拿着电钻往死里搅动。
他闷哼出声，单膝重重砸在青铜板上，发出一声响。手掌撑住地面，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这毒来得太凶，完全压不住。
敲竹杠的好机会。苏棠看他跪下，手在袖子里继续敲字。这头肥羊今天非宰不可。按发送。
终端屏幕又跳出新字幕：
“毒素攻心的滋味不错吧？做个交易，用这小鬼帮你找解药，换你安全带她出地宫。外加你江城A区的一万吨特级黑土。”
一万吨特级黑土。陆宴死死盯着这几个字。江城A区的黑土是高维植物唯一能成活的温床，整个华区一年的配额都不够。这女人贪得无厌。
眼前的红光越发刺眼。痛觉神经在拉扯，再拖下去，前额叶就报废了。活命要紧。这笔账出去再算。
他对着终端麦克风，嗓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行。”
交易达成。苏棠两手抓着过长的西装下摆，从地上爬起来。为了那一万吨黑土，这出戏得演全套。
平时连一克都不肯往外卖。还得是趁火打劫来得快。她迈着短腿往祭台后面的阴暗角落跑。边跑边回头看，缩着脖子，演一个被逼无奈、战战兢兢去送死的苦工。
角落里很暗。地上的青铜缝隙里填满赤色的干土。就是这里。
苏棠蹲下身，两手直接伸进土里。土层硬得像砖头，手指扒拉几下，指甲缝里全被黑泥填满。一根散发着微光的根茎冒了个头。
黑市悬赏十个亿都见不到的绝版古植物，三星堆太阳神草。就长在这。
苏棠两只短手紧紧握住那点露出来的根须，脚跟踩在祭台边缘借力。身体往后仰。嘿咻。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死拽。十个亿的玩意，长得跟杂草一样结实。
大块干泥四下飞溅。一整截发光的根茎被硬生生扯出地面。细密的根须断了一地。
陆宴撑着地面，勉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视线里，那个七岁小孩正把价值十亿的绝版古植物当野菜拔。毫无保护措施，汁水四溢，植物的药用价值至少流失了一半。败家玩意。
苏棠捧着带泥的根茎跑回来，停在陆宴两步远的地方。按配方，得调解药。
从地上抓起一把青铜灰，胡乱撒在根茎上。
转身去旁边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举起来，对准神草根茎往下砸。
这一砸得表现出绝对的无知。她手一滑，石块擦过小拇指。
“哎呀。”她叫唤一声，把手背在身后甩了甩，眼角挤出两滴眼泪。装疼，必须像。
缓了缓，再次举起石头，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砸。根茎里的浆液流出来，和泥土、青铜灰混在一起。卖相极差，像一滩恶臭的烂泥。
这种粗鄙笨拙的操作，陆宴冷眼看着。
太蠢了。连砸个草药都能砸偏。
脑子里那个在水下绝境中，背对他在主控槽上盲配密码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笨拙的小鬼完全对不上号。
完全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这种操作，连个外行都算不上。之前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两人有联系。现在想来真是荒谬绝伦。
这就是个炮灰。一枚被K随意丢弃使唤的药童。陆宴心里的疑虑彻底清空。
苏棠捧起那摊散发着微光的烂泥，走近。一巴掌糊在陆宴的侧颈上。
微凉的清香在空气中化开，强行冲散了泥土的腥气。真菌抗体顺着皮肤进入血液，高维生态复苏的奇异感包裹住全身。
重影消退，痛感平复。
高维解毒剂药效霸道。前额叶神经重组的过程，强制封锁了部分残留记忆。水下那个纤细少女的背影，被锁进记忆的最深处。
陆宴站直身体，理智回笼。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这个衣服松垮、脸上全是泥巴、满手绿色浆液的七岁小孩。
K派来折磨他的探路犬。一件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他抬手，拿纸巾擦掉脖子上的药渣。
祭台下方传来机械转动的咔哒声。刚才苏棠强行拔出神草，破坏了这片区域的重量平衡系统。
两人身后的青铜无字甲骨一寸寸往下降。
封闭空间里回荡着机械轰鸣。
一扇刻满远古太阳鸟图腾的青铜重门往外倾倒。
重物砸落地面，漫天灰尘扬起。遮蔽了所有光线。
灰尘还没散，重门背后的黑暗通道里，传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重型装甲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地面开始震颤，碾碎了散落的青铜灰。一排接一排，正在逼近。
地质勘探仪上的红灯跳了三下。
头顶上方岩层塌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窟窿。大块的青铜碎砖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砸向地面。
三道高流明强光探照灯顺着窟窿打进地宫通道。交叉的光柱扫过四周的金属墙壁，停在陆宴的皮鞋前。
重装突击队赶到了。
科特财阀内部评级为S级的私人武装。每人配发了现役军用级别的外骨骼装甲，造价过亿。
打头的指挥官体格魁梧，他没有进行战前喊话，也没有要求对方放下武器。他单手拎着一个金属箱，大拇指直接压下箱子顶部的红色开关。
空气里没有传出爆炸声。连电流运转的杂音都没有。
但地上的青铜粉尘全飘浮起来。细微的颗粒在半空中无规律地发抖，互相碰撞，碎裂。
次声波武器。
陆宴五脏六腑一紧。胃酸夹杂着血腥味往上反，他强行咽了回去。
这东西靠特定频段共振摧毁人体内脏。防护级别再高的凯夫拉防弹衣，在次声波面前等同于废纸。一旦被声波覆盖，五分钟内人体器官就会进入全面衰竭状态。
应对方法只有一个。拉开距离。
陆宴左臂一伸，手掌卡住苏棠的腋下，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右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手枪。不用瞄准，他对准窟窿口连扣扳机。
九毫米口径的弹头打在指挥官的透明面罩上。火花四溅。弹头被防弹涂层弹飞，留下白色的印记。
陆宴很清楚这几发子弹打不穿军用装甲。他要的是对面遭遇火力压制时，本能停顿避险的那两秒。
两秒时间足够了。
他抱着苏棠，迅速后退，撞进身后的古蜀农业军械库。脚后跟踢向墙上的物理拉杆，厚重的金属大门滑轨启动，合拢上锁。
声波没有因为物理隔绝而停止。它穿透金属门透进来。
苏棠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干呕。脑子里有几根钢针在来回刮。
被逼到死角了。军械库没有通风管道或者撤离出口。
她快速看向四周寻找对策。
这地方在三千年前是古蜀人存储农业军械的地方。货架全塌了。地上铺着一层两尺厚的黑色土壤。这是以前用来催熟高维植物的灵能温室土。
土壤边上堆着一捆枯草模样的东西。干瘪的铁棍形状，一头尖一头圆，表面满是深褐色的铁锈斑块。
青铜剑音竹的休眠种子。
苏棠在资料里见过这东西的生态习性。它不靠光合作用，靠吸收高频震动和声波进行生长繁殖。把它种出来，就能把外面的次声波全吸进去。
现在的麻烦在于，她的伪装身份是一个七岁的儿童。儿童不可能掌握古蜀高维植物的生物特性。直接去操作，身份底牌就保不住。
苏棠低下头，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快划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的备忘录界面。
“爸爸！”她把屏幕举到陆宴眼前，指着地上的铁棍子大喊，声音盖过耳朵里的耳鸣，“K阿姨发短信了！他说把那个铁棍子种在土里能活命！”
把这些超常规的知识来源推给K，挑不出逻辑漏洞。
陆宴扫过终端屏幕。他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他的鼻孔开始往下淌血。血液顺着下巴滴在黑色西装的领口上。次声波正在快速破坏他的面部毛细血管。时间拖不起。
陆宴跨过倒塌的货架，走到角落，单手抓起那把干瘪的竹节。
他走到黑土旁，手掌用力往下压，把一把竹节全拍进土壤深处。
土壤没有任何反应。
古蜀高维植物种子休眠了几千年。外壳早已碳化。靠简单的埋土根本无法激活里面的生物活性。需要用高压电电击外壳，强制破壳。
这里没有供电设备。
陆宴视线转动，看向门边。那里躺着一具报废的脉冲机甲残骸。突击队先前探路时掉下来的报废品，能源核心还在。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机甲胸口的防护层上。军靴底部压迫金属，发出刺耳的形变声。双手顺着机甲护甲的缝隙插进去。往外发力。
强行拆开机甲内层。内部线束断裂，三根粗壮的高压电缆被硬生生扯出来。电火花噼里啪啦乱窜。
陆宴攥着通电的导线头，拖着走回土坑旁。他把导线头直接按在黑土上。
强电流顺着土壤快速蔓延。泥土里冒出焦糊味。
苏棠一直含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心里包着她事先准备好的真菌唾液。这种唾液能在极短时间内提供催熟高维植物的养分。
她跑到土坑边，一口把奶糖吐在冒着电火花的泥土里。
泥土高高拱起。
沉闷的破土声传出。
青铜质感的根茎扎进土里，竹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它们长出的不是绿叶。外皮全是青铜色，竹叶边缘呈现金属刀片般的倒刺结构。
次声波穿透墙壁，打在竹子上。整片竹林开始抖动。
物理常识在这里被改写。次声波没有摧毁它们，反而成了它们的养料。声波频率越高，它们生长速度越快。
竹子抽条疯长，顶到了军械库的金属天花板上，扎出几个十几厘米深的凹坑。几十株青铜竹挤满空间，把声波的杀伤力全挡在外面。
金属门外。
指挥官看着手腕上探测器跳动的数值。发射出去的声波正在凭空消失。
他推下金属箱面板上的拉杆，把次声波功率加到最高负荷。
青铜剑音竹的内部结构全是中空。
这些空腔在承载满负荷声波时，发生了转化。高频声波被大量吸进空腔，在金属竹节内部来回反弹。这种独特的物理结构将声波频段拔高了三倍不止。
随后，这些被放大的声波顺着竹管，成倍地反吐了出去。
门外的通道里。
突击队士兵的头盔面罩传来密集的爆裂响。
高强度防弹玻璃扛不住共振，全碎了。玻璃碴子扎进他们的面部。超高频声波反弹回来，直击人体。
指挥官鼻腔向外喷血。眼白布满血丝，耳膜破裂出血。他控制不住四肢肌肉，丢掉金属箱，倒在地上。
其他士兵跟着倒地，在地上来回翻滚。有人试图拔枪自保，但双手抖得抓不稳枪托。
陆宴丢开手里已经断电的高压电缆。
他拔出挂在腿侧的战术直刀。推开军械库的金属大门。
通道里躺着一地丧失行动能力的人。这群拿着顶级装备的财阀精锐，现在成了待宰的猎物。
陆宴走过去。
第一名士兵还在地上抽搐。陆宴弯腰，挥刀。士兵停止抽搐。
第二名士兵试图往后方岩壁爬。陆宴踩住他的脊背，刀尖从后颈刺入。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没有留活口的打算。留着这些人，就是给财阀下一次行动留坐标。
指挥官躺在废墟边缘，满脸血污。他盯着越走越近的陆宴。
陆宴的战术刀还在往下滴血，刀尖平指指挥官的咽喉。
指挥官放弃了求饶。他抬起右手，手指摸向胸前战术背心上的一个小盒子，按下红色按键。
这里面装的不是炸药。
地下深处传来石头剧烈摩擦的声响。
定向爆破阀门。他们进来时，在更深处的地下暗河水脉旁加装了后手。这是防止任务失败导致目标逃脱的底牌。
岩层壁裂开大口。
巨大的水流强行冲垮了岩石。大股冰冷的地下暗河水夹杂着泥沙倒灌进来。
成千上万吨的水流冲进通道。
陆宴转头看了一眼水势，放弃了处理指挥官。他转身大步跨回军械库。弯腰，一手把苏棠捞起来，紧紧压在自己怀里。
水流重重砸在两人身上。
通道内的青铜残骸和碎石全被冲散。两人被卷进水下的暗流漩涡。
水温极低。周围泥沙阻挡了视线。暗河水里飘浮着大量绿色的絮状物。
这些是远古地下水系里的休眠孢子。几千年来沉睡在水底，现在全被炸了出来，飘在水里。
水压太大，苏棠憋不住气。
她张嘴换气。水流混合着泥沙灌进嘴里。
一大口绿色絮状孢子顺着食道滑了下去。食道有灼烧感。胃里开始发热。
苏棠听见体内传出清晰的异响。她的腿骨在水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四肢不听使唤地拉长，骨骼变宽。原本宽大的儿童衣物现在紧紧勒在身上，线缝处传来崩裂声。
孢子提供了过量的高维养分。这导致一直被压制的变异基因超载。
苏棠咬紧后槽牙，忍受着骨骼拉扯的疼。
情况坏透了。
陆宴的手臂还死死环在她的腰上。两人的身体在水流中贴得很紧。
她要在陆宴怀里变回成年体了。这种骨架的急剧变化，根本瞒不住对方的手感。
泥沙灌进鼻腔。水下伸手不见五指。
暗流疯狂搅动，把周围松动的岩块卷进来。陆宴的一只手臂横在苏棠腰上，死死扣着，另一只手抓着一块凸起的石笋固定身体。
他在找那具遗迹里的青铜逃生舱。
苏棠被他夹在臂弯里，脸朝下。她的双腿正经历一场拆解重组。
骨缝里钻出又酸又胀的痛感，顺着大腿根往下蔓延。小腿骨完全不受控制地拉长。
鞋头被脚趾顶穿了，儿童长裤的膝盖部分绷到了极限。
要挡住。绝不能让他看见。
苏棠在水里用力缩紧身子，双腿胡乱蹬踹，假装自己喝了水在挣扎，双手一扒拉，直接去揪陆宴那件高定西装的衣领。
陆宴的手臂肌肉绷紧。他在水下吐出一长串气泡，按住她的背，示意她安静。
苏棠不管，借着他用力抓石笋的空档，双手死死攥住西装领子往下拽。
布料在水压下很沉。陆宴没空跟一个小孩计较衣服。他松了松肩膀，任由苏棠把外套扒走。
西装到手。苏棠将下摆往下扯，把自己正在长长的两条腿死死裹进宽大的衣料里。缩成一个闭合的蚌壳。
陆宴空出手，单臂拖住这团西装裹着的重物，双腿在石壁上狠狠一蹬。
两人顺着水流的推力，一头撞进上方那具倒悬金属莲花状的古蜀生态舱。
滚进舱内。机械齿轮发出咬合的摩擦声，抽水泵启动。水位急速下降。
氧气混着霉味涌进来。
苏棠整个人趴在舱底的死角，连着咳了好几口水。她现在的状态很糟。两条腿长成了少女的尺寸，裤腿彻底裂开。如果不拿西装捂严实，这截白得晃眼的腿就能要了她的命。
要想个法子混过去。
她把脖子往西装领口里缩了缩，咳得更大声。
陆宴没看她。他随手把湿透的衬衫袖子撸上去，扑向中间的主控台。
舱门还没关。外面的岩层大面积塌方，落石砸在青铜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杂音。倒灌进来的水流正把舱门往里推。
主控台亮起幽蓝的光。
一行繁复的甲骨文在屏幕上滚动，下面配着图解：验证古蜀高级基因，限成年体。
一个太阳神鸟形状的掌纹读取器亮着红光。
陆宴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掌纹区。
陆家本家人的基因，在古蜀谱系里排前三。
“滴——”
机械女声很平直：“权限不足。”
陆宴盯着屏幕，眼皮跳动。这锁不认他。
他甩掉手上的泥沙，手掌在衬衫上蹭了一把，用力按下去。
“滴——权限不足。”
舱外的水压到了临界值。舱壁接缝处开始往里喷水。
陆宴转身。
他盯上主控台右下角一个封死的铁皮箱。那是备用的物理拉杆。上面挂着锈死的老式齿轮锁。
他单膝跪地，用肩膀抵住铁皮，双手去掰那个生锈的拉杆槽。
就是现在。背对他了。
苏棠的后背紧紧贴着舱壁。大腿骨被强行拔长的痛感让她浑身冒汗。她整个人彻底从七岁孩童拔高成一米六八的少女。
这件宽大的男士西装搭在她身上，刚好遮住大腿根。
水流在舱底乱晃，淹没脚踝。
苏棠盯住三步外亮着红光的掌纹读取器。
这舱体再不闭合，两人都要在这里被压成肉泥。
她死咬着牙，单手揪住西装下摆防走光，从阴影里探出右手。
这已经不是小手，而是骨肉匀称的少女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她倾身，伸手，直接将沾着泥水的掌心贴在那个太阳神鸟读取器上。
“滴——”
红光转绿。
“高级基因验证通过。神树序列激活。引擎启动。”
听到提示音，陆宴掰铁皮的手顿住。他转过头。
苏棠早就缩了回去。她抱着膝盖团成一团，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少女的长腿被西装完全裹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老古董引擎启动毫无缓冲。
舱门闭合。很重的推力直达脊背。
生态舱沿着地下水脉垂直向上冲撞。
重力压在胸口。苏棠连呼吸都停了。
舱体硬生生撞开地层岩石，金属摩擦发出尖啸。
砰的一声。
生态舱撞上一块坚硬的花岗岩断层，整个舱体翻滚。
反作用力将陆宴整个人甩向舱顶。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舱壁上一块凸起的金属轴承上。
一声响。
陆宴身体一软，顺着舱壁滑下来，闭着眼没了动静。
晕死过去了。
苏棠趴在地上，喘两口气。她盯着陆宴看了两秒。
老天爷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