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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也镇驾车回希顿村的路上,果然下起了雨。

等他们拐上村道的时候,天已经整个暗下来,雨丝斜斜地落下,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了。

匀薇把剑裹进斗篷里,骨灵缩在她肩窝那点干爽的缝隙间。

没想到它一个灵体,竟然也会像人一样不喜欢淋雨。

一直到村口树下停下,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影。

灰蒙蒙的雨幕里,影影绰绰站了七八个人,还有几个坐在树根上,歪着脑袋,像是在打瞌睡又不敢真睡。

匀薇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希顿村的村民们。不睡觉都来这里干什么?

马库斯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把草叉。再远一点,几户人家的妇人拢着披肩凑成一堆,低声说着什么。

她在雨里站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问。

阿瑟村长站起身,木棍拄在地上,腿脚显然坐麻了。

他看见匀薇,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面露难色。“匀薇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阿瑟村长压低声音,眼神往村外那条道上瞟了瞟,“我们……都不太敢回去睡。”

匀薇皱起眉:“为什么?”

这里没有手机这类东西,平常他们干完活回来都是早早睡下了。

旁边的科尔插嘴道:“怕克伯格村的人再来,大家都不敢睡觉。”

前年他们就来过一回,半夜摸进村,把东边那几户的羊圈全薅空了。

“今年虽说您做了……”他比划了一下大概的样子,“……稻草人,可万一他们不信那个呢?”

匀薇的视线扫过这些村民的面孔。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态,眼皮底下坠着青灰的影子,显然已经不是头一晚这样了。

有人在瑟瑟发抖,更多人在强撑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前后想明白了。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问题在于,村民们并不知道磷石的原理是什么。

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匀薇捣鼓出来的一些小玩意,到底能不能拦住克伯格村的悍匪,他们心里没底。

黑麦收了,羊还圈在牲口棚里。

克伯格村的人就算抢不着粮食,顺手牵走几只羊羔也是赚的。

“你们在这儿守了几天了?”匀薇问。

维斯眼神躲闪了一下:“……从您立完稻草人那天起,每晚都有人轮着守。今晚轮到我们几个,别的先回去歇了,后半夜再来换。”

匀薇把斗篷上滴水的边角拧了拧,雨声在她耳边嗡成一片。

费了那么多心思,结果这群人根本就没信过那些稻草人能派上用场。

他们嘴上不说,背地里还是该守夜守夜,该提防提防,把精力耗在了两套工夫上。

匀薇把剑从斗篷底下抽出来,在雨里抖了抖水珠,剑鞘上的月桂枝纹路被水泡得颜色深了一块。

她将剑斜挎回腰边,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都回去睡觉。”

阿瑟村长愣了一下:“可是——”

“你们以为克伯格村的人来了,就凭这七八个人拿木棍草叉能挡得住?”

这话一出口,雨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草叉,又看向匀薇腰间的剑,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它实在算不上什么武器。

匀薇的语气放缓了些,“那些稻草人身上我装了磷石,荧光在夜里能维持一整宿,只要刮风,它们就会动。”

“克伯格村的人就算摸过来,第一眼看见那些东西,第二眼看见的是田埂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麦,他们不会在那种地方耽搁太久。”

“可羊还在圈里……”有个妇人小声说。

“我之前安排你们修建了箭塔和陷阱,你们以为这是摆设吗?”

匀薇道:“村子里每天都会有人轮流值班,一有动静,大家都能听见。”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半夜能不能被吵醒。

她睡眠一向沉,何况今天走了一天。但这个当口,她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己没底气。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雨打在橡树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阿瑟村长最先动了,他拄着木棍从树底下走出来,“那……听匀薇小姐的。”

有人迟疑着散了。

马库斯把草叉扛回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外的黑道,才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人。

那几个妇人也起身了,互相搀着,披肩兜住头顶往自家方向走。

匀薇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雨幕里,直到树底下一个人影都不剩了。

骨灵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蓝焰映在雨丝上,像两粒被水冲淡的萤火。

匀薇把手伸进斗篷里,把它往肩窝深处塞了塞,让它少淋点雨。

莱昂从她身后走上来,与她并肩站着,也看着那些消散的人影。

雨把他额前的头发淋得贴在皮肤上,他也没有抬手去拨。

“他们……好像很信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别的什么。

匀薇侧过头看他一眼,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信不信的不重要。能睡着觉就行。”

她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莱昂沉默地跟在后面。

匀薇推开屋门,把湿透的斗篷摘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骨灵终于从她肩头跳下来,抖了抖骨架,像只被雨淋过的猫那样甩了甩,蹲到窗台上去了。

匀薇收拾好,平躺在硬邦邦的铺上,眼睛睁着看头顶的横梁。

骨灵蜷在窗台上,脊骨弯成一个半圆,大概是睡着了。

外面雨声渐渐变小,最后干脆停了。安静比雨声更让人清醒。

匀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当时说得硬气,可实际上她躺在这里,根本睡不着。

那些守夜的人里,少说有十几人,老人、小孩、妇女全齐了。

要是真让他们在雨地里蹲一整宿,第二天不生病才怪。

这地方没有像样的医馆,唯一算得上医疗器械的是一把放血刀和一个拔牙钳子。

谁要是淋雨受了风寒,大概只能靠硬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

说起来,匀薇没见过村里有墓地,也不知道他们把人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