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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带着伊明生走进一条偏廊。道上不见人影,只有几盏发出白光的高灯。

旁院似乎有人正在忙碌,说话声被高墙遮挡,模糊不清。伊明生侧耳听了一会儿,目光移向界墙:“这是在忙什么?”

老者偏首一瞥:“院里的杂事。”

他步伐轻快,一问一答间两人便已拉远距离。伊明生挪回视线,连忙快步跟上。

又绕过几道转角,一扇房门随即出现在两人面前。老者伸手推门,光亮从门扇后滚出,将眉宇发丝照得雪白:“笥大人,仙师到了。”

伊明生探身朝里望去。见厅中摆着一张乌木圆桌,一名穿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女子坐在桌旁,抬手拎壶,正往杯中倒茶。

女子抬头,对她温和一笑:“进来吧。”

伊明生一愣,侧首看向身旁,却发现老者已经折返,背影隐没在走廊深处。

房内传来一声轻响,女子将瓷壶放落,往前推了推茶杯:“来,喝茶。”

伊明生犹疑片刻,进房合上门扇,走到桌旁:“谢谢。”

她端杯饮茶,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女子。女子薄唇杏眼,肤色略深,皮肤上虽带有细纹,但也说得上匀称光滑,不似城门士兵那般粗糙,看着顺眼许多。

伊明生看了女子许久,总觉得这张脸异常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女子弯唇一笑,眼角堆起浅褶:“不吹吹再喝?”

伊明生这才察觉到茶液滚烫,连忙放下:“笥大人?”

“嗯,”女子轻声应道,“何事?”

“您有女儿在沧素学院求学?”

“小女确实在沧素求道,”女子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仙师可是见过?”

女子语气亲切,表情也放得柔和,却总带着一股官场磨砺出的凌厉,让伊明生不敢与她对视。

伊明生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低头想了一会儿,脑中终于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您女儿可是叫思画叶?”

她记得沧紫湖的队伍里有一名叫思画叶的弟子,拳脚功夫利落,走的武道体修,模样与眼前女子相像。

话刚说完,一缕凉风抚过腕侧。伊明生怔住,慌忙抬头。

女子倾身前探,伸掌搭上她的手背,五指轻轻收拢:“仙师认识画叶?”

伊明生不敢抽手,别开脸,局促地答道:“也、也不算很熟,只是比赛时见过几面。”

看来士兵没有骗她,这位笥大人的女儿确实在沧紫学院。

女子叹息道:“既然仙师见过画叶,那我见了仙师,也等同于见了画叶,不知画叶在沧素……可还好?”

声音沉沉软软地落下,带着几分掩不去的疲惫。伊明生恍惚片刻,慌乱从眼底褪去:“她很好,最近赢了比赛,已经要进内门了。”

“那便好,那便好……”女子抓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有仙师这话,我也算安心了。”

伊明生咬了咬唇,转头看她:“您没法和她联系吗?”

“仙凡有别,”女子垂下眼睫,“仙官划了条规,不许仙人入凡。哪怕要进,也要手持仙官的批文,才能在俗世王朝久居。”

伊明生一惊:“那我……”

“仙师莫慌,”女子说,“王朝有自己的权力,若只是短暂停留,不超十日,便只需走俗世王朝的文书,无需报与仙官。”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画叶与仙师不同,画叶是俗民入道。王朝有规定,寻常俗民求得仙缘,必须脱离旧族,改了姓氏,此生不再与旧亲来往。我身为官吏,不能逾矩。”

伊明生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您要是想她的话……我与她同门,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信,我回去后替您转交。”

女子一愣,松开伊明生的手:“仙师此话当真?”

伊明生点头:“您替我安置住宿,又帮我办文书,这是我该做的。”

女子端详了她许久,随后眉眼舒展:“那有劳仙师了。”

她抬指轻叩桌台:“贺郁。”

一名穿着灰绿色棉袍的高挑女子从屏风后走出:“大人,我在。”

伊明生神色骤僵,愕然看向贺郁。

她虽没放出神识,但以她的修为,附近常人的气息不该全然不知。

这人离她这般近,她却毫无察觉……难道是因为此地气息太浊,连寻常的探识都失灵了?

“你带仙师去歇息。”女子说着,又对伊明生莞尔一笑,“我就不亲自送了。”

……

贺郁领着她去了一间客房。

房屋昏暗,四周一片漆黑。贺郁推门走入,从门后的灯盏中取出一只金属羽蛾,拎起灯旁的小壶,往它腹内注入焦油。

片刻后,她将油壶放落,拧了拧羽蛾的触角,蛾身骤然亮起,化作一团刺眼的白光,将室内景象照得清晰。

伊明生望向光蛾:“这是?”

“长明蛾。”贺郁把光团放回灯台,扣上琉璃灯罩。

光线被灯罩融得柔和。伊明生好奇地凑近灯盏,想仔细看看羽蛾,又感到光芒刺眼,只得重新退后:“你们的机关好像不刻阵纹。”

“俗民用不了阵纹,”贺郁说,“我们用其他法子。”

“什么法子?”

贺郁没答,走到书桌前,往一只小铜炉内点香。薄烟从炉中袅袅升起,将周围的气味压下,隔绝出一方略微发闷的洁净。

“浮柳香?我还以为这香只有香膏。”伊明生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脑中的杂音随之散去,浑身都松弛下来。

贺郁在炉边静静伫立,背对着她,不作答复。

过了一阵,冷淡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仙师若没旁的事,我便先行退下了。”

伊明生愣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窘迫:“啊,好。”

她话音刚落,贺郁便径直走向门口,跨过门槛,又将门扇拉上,脚步声很快远去。

伊明生站在屋中,怔怔地望向门外。灯蛾的白光撒下,将影子拉得细长。

“我得罪她了?”她小声嘀咕道。

不过……凡人需要睡眠,自己半夜拉人过来伺候,对方不给她好脸色看,也十分合理。

想到这里,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将这事搁到了一旁。

比起这个,身体才是眼下最要紧的,自己的呼吸格外沉重,像是落了暗伤,得先好好内观一番,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