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之后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大牛在柴房门口把裹着铁锹的旧布解开,铁锹刃口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短柄铲子别在腰后,铁锹扛在肩上,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出了院门
二虎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张图纸,走几步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又抬头对照远处的地形,三狗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没有别的用处,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手里不攥点东西走路不踏实
姜米走在队伍中间,四丫站在院门口没有跟出来,姜米回头看了她一眼,四丫蹲在老槐树底下,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的方向是往大青山脚方向的,她没有抬头看姜米,但姜米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记着他们去了哪里
出了村口之后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大牛走在最前面,步子比白天快了不少,二虎跟在他侧面两步远的位置,偶尔低声说一句“往左偏一点”或者“前面有坑”,三狗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回头张望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大牛在一处乱石堆旁边停了下来,乱石堆不大,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边缘长着齐膝高的野草,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大牛蹲下来用手拨开乱石堆边缘的草,草根底下的土颜色偏深,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气,他沿着乱石堆的边缘走了一小段,在一处略微凹陷的位置停了下来,用铁锹尖轻轻戳了一下地面
“就是这儿”
二虎蹲过来掏出卖图,在入水口的位置用手指比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乱石堆的方向,点了点头
“位置对得上”
三狗在几步外的草窝里蹲下来,把手中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没有出声,只是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大牛没有急着下手,先蹲在凹陷处用手探了探土面的软硬,入水口的位置已经被多年堆积的碎石和泥沙覆盖住了,表面长着一层草皮,看不出底下有渠口的样子,但土面踩上去跟周围不一样,微微下陷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第一铲下去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闷,像是碰到了碎石层,他调整了角度又下了一铲,这回铁锹入土深了一些,从土里带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二虎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石头捡到一边,大牛继续挖,第二铲下去碰到的还是碎石,第三铲的时候铁锹穿过碎石层触到了一层更松软的东西,土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
三狗在草窝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水味”
大牛没有说话,继续往下挖,碎石层大约不到一尺厚,清理掉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暗色的湿泥,泥面泛着水光,像是底下有东西正在往外渗
二虎用铲子沿边缘小心地刮掉湿泥表层,露出来的是几块排列整齐的石头,石头表面被水浸得发亮,边缘打磨得平滑,不是天然形成的碎石头
“这是旧渠的渠口”
大牛把渠口边缘的碎石和湿泥继续往外清,渠口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宽度大约两臂并排,两侧的石头砌得整齐,虽然年代久远但结构没有坍塌
他蹲在渠口边缘用手探了探渠底,指尖碰到了一层薄薄的积水,水不深,但确实在渗
“水还在走”
“那赶紧把渠口扒开”
三狗从草窝里站起来,把麻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扔到一边,蹲在渠口另一侧帮大牛清理边缘的碎石,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堵在渠口的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搬了大约十几块之后底下的水流开始变明显了,从原来的渗水变成了一小股细流,顺着渠底慢慢往低处流
大牛停下来看了看那股细流的速度
“水走起来了”
“还要多久才能流到村里”
“如果水量继续变大,一个时辰之内能到坡坎那边”
二虎蹲在渠口旁边没有动手帮忙,一直在看图纸和实地对照,他来回看了几遍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这边的渠口跟旧渠的走向是对的,但渠口下面还有一层,像是被人封过”
“封过”
“你看这边”
二虎指着渠口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层颜色偏浅的材料,跟周围的石头不一样,质地更细,像是一层人工涂抹的封层
大牛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层封层,触感坚硬,不像泥也不像石
“像是以前的人封的”
“那要撬开吗”
“撬,不撬水过不来”
大牛换了一把窄刃的工具,沿着那层封层的边缘小心地插进去撬了一下,封层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渗出的水比刚才多了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沉积气味
三狗蹲在旁边看着那股水慢慢渗出来
“水多了”
大牛继续沿着封层边缘撬,封层一块一块碎裂脱落,露出底下完整的渠底,水流从裂缝中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从细流变成了约莫两指宽的水流
二虎蹲在渠口旁边看着水流的方向,水流沿着渠底往低处延伸,速度不快但是持续的,没有断
“水开始走了,只要水量稳住,一个时辰之内能到坡坎”
大牛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把窄刃工具收好
“那咱们等一会儿看看水量会不会继续变大”
三狗蹲在渠口旁边看着那股水流慢慢往前淌,水顺着旧渠的底部向前延伸,像是一条细长的银色痕迹在暮色里缓缓铺开,渠底的水流声很轻,细碎连绵,听久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偏了一下头
“娘”
“嗯”
“你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姜米也偏头听了一下,除了水流声和风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踩草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大牛立刻停下来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来了”
二虎把图纸迅速折好塞进怀里,三狗已经站起来往乱石堆后面缩了缩,大牛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水流已经走了大约几丈远,水声稳定,水量没有变小
“撤”
几人在夜色中贴着乱石堆边缘迅速往树林方向退,草叶擦过裤腿发出沙沙声,被风声盖住了大半,退到树林边缘之后他们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乱石堆的方向
过了大约十几息之后,确实有人影从田埂方向走过来了,不止一个,大约两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瘦高,穿一件深色衣裳,正是三狗白天说的那个人
他们走到乱石堆旁边停了下来,有人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地面
“有人动过了”
“水已经流出去了”
“追不追”
“追不上,水已经走了,先把渠口重新封上”
姜米蹲在树后没有动,大牛的手按在她手臂上示意她别出声,三狗趴在草丛里屏着呼吸连风都听不见了
那几个人在乱石堆旁边停留了一会儿,有人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渠口边缘的碎石,站起来跟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太高兴
然后他们沿着乱石堆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是确认了周围没有别的人,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之后大牛才松开手
“走了”
三狗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们把渠口重新封上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那水还在流”
“还在流”
姜米蹲在树后没有动,看着乱石堆的方向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人影折返之后才站起来
“走,回去”
几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坡坎位置的时候大牛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旧渠底部的泥面,泥面是湿的,水已经流过了这一段
“水到了”
二虎蹲下来也探了一下
“比预想中快”
“水量比预想中大”
姜米蹲在坡坎边缘看着那股细流在夜色里沿着渠底慢慢往前淌,水流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已经能听见断续的水响,水正在往前走,往村子的方向走
三狗蹲在坡坎边上没有出声,看着那道水线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光亮
二虎把图纸掏出来在月色下看了一眼,又合上收好
“水进了旧渠就不好停了”
大牛站起来把铁锹上的泥在草根上蹭干净
“娘,今晚先到这儿”
姜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旧渠底部那道正在往前延伸的水线
“走”
一家人沿着村道往回走,夜色把田野和村道融成一片深色的暗影
回到院子里之后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把工具放回原位,三狗蹲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掉,二虎把图纸放在桌上压平了,大牛把铁锹靠回墙角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重新点了一盏灯,火光跳起来把灶房照亮了一小片,她蹲在灶台前面没有起身,手里握着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灰烬
四丫从屋里走出来,蹲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
“水开始走了”
“你怎么知道”
“村口那条干沟里已经有水声了”
姜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四丫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拨灶膛里的灰
猫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水流在夜色里沿着旧渠的底部慢慢往前走,已经被挖开的入水口还在往外渗水,那股水从大青山脚底下的地下水脉渗出,一路向下流淌,沿着弯弯曲曲的旧渠往前延伸,经过坡坎,经过田埂,正在一步一步靠近村子的方向
夜风吹过田野,带着水汽的气息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很安静,远处的田野融入深色的暗影当中,她看不见水走到哪里了,但她知道它还在走
她转身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水还在流着,沿着那条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渠,一步一步往村子的方向走
夜很长,但水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