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是从第三夜开始做梦的，前面两晚她只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第三夜她睡着了但天没亮就醒了，坐在炕沿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发了很久的呆，姜米起来烧水时推开她的屋门看了一眼，看见她坐在那儿没有动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梦见那棵苗在风里摇，根底下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了“
“听不清，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咕噜咕噜的，一句都听不明白“
姜米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
“白天还画东西吗“
“不画了，手不想动“
“那就不画“
姜米站起来把她的鞋从炕沿底下踢到她脚边，四丫低头看了一眼把脚伸进鞋里站了起来，跟着姜米出了屋
早饭的时候四丫比平时吃得慢，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目光偶尔往窗外飘一下，三狗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看，外面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和墙根底下那株苗，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吃完饭之后四丫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她走到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蹲下来，没有碰它，就是蹲着看
猫也蹲在旁边，两只蹲成一排，一高一矮，正对着那株苗的方向，晨风从院墙外吹过来，苗的叶片轻轻摆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风带动，又像是自己动的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进灶房把案板上的藕片翻了个面，涂过防腐粉末的那一批已经彻底干透了，表面那层膜比之前更均匀，用手指甲刮了一下没有脱落
她伸手拿了一片放在窗台上等着中午再看，把剩下的收进陶罐里盖好
快到午时的时候二虎从镇上回来了，进门之后先蹲在灶台前面喝了一碗水，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
“衙门那边今天安静，刘主事没有往外递文书，我问了门口的老差役，他说今天没人来找刘主事“
“这说明他在想“
“在想那番话“
二虎去桌边把账本翻开记了几笔，三狗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稳住之后蹲下来系鞋带
“娘，村口老槐树底下那棵苗叶子上有水珠，不是露水，我摸了摸，黏的“
姜米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黏的“
“像是糖水干了之后那种黏，手指头搓了一下能拉丝“
姜米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去看看“
她出了院门沿着村道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那株新苗确实立在那儿，跟屋后那株差不多高，叶片对生，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液体，阳光下泛着微光，她蹲下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叶面，液体触感微凉，带着一点黏性，搓开之后在指尖留下一层极薄的膜，跟她涂在藕片上那层干燥后的膜质感相似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株苗，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了院子
四丫还蹲在屋后那株苗前面，姿势没变，像是没有动过
姜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屋后那株苗的叶面，果然也凝着一层细密的液体，跟村口那棵一样
“你发现它了“
“今天早上来蹲着的时候就看见了“
“你没说“
“想说，但还没想明白怎么说“
姜米蹲在她旁边没有追问，把那层液体在指腹上又搓了一下，晾干之后指尖留下一层极薄的膜，她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气味很淡，带着一丝草木的清苦，隐约有一点咸
四丫侧头看了她一眼
“娘，你尝尝“
姜米没有犹豫，把指尖放在舌尖上碰了一下，味道极淡，有一点咸，有一点涩，像是把盐和草叶放在一起嚼碎了之后咽下去的那种感觉
“是咸的“
“那它是不是能做盐“
“不像盐，盐是颗粒的，这个是膜“
四丫伸出手背碰了一下叶片又缩回来，动作很轻
“它还会长，等长高了，叶子上的水会更多“
“你怎么知道的“
“梦见的，梦见它在风里摇，水珠从叶子上甩出去，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东西“
姜米蹲在原地看着那株苗，没有再碰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回去吃饭“
当天下午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把系统面板打开了，面板底部的裂纹还在原位，那道从底部延伸上来的分支已经触到了中央区域的上沿，她翻到右侧的灰色字段，把四丫的描述和今天看到的水珠样本信息传了上去，面板沉默了几息之后在字段底部生成了一条新的记录
“样本检测完成，叶片分泌物与宿主此前记录的第四纪水脉系统中提到的表层析出物特征吻合，成分以无机盐类为主，混有少量植物胶质，干燥后可形成保护层，该分泌物在第四纪记录中标注为可采集利用的辅助材料“
姜米看完之后没有关掉面板，把最后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采集利用的辅助材料，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东西能用，而且第四纪的人已经用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蹲下来，看着叶片上那层细密的液体在暮色里泛着碎光，猫蹲在旁边没有走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苗的茎秆，茎秆直立坚硬，比她想象的更结实，底部的根扎得很深，像是已经牢牢抓住了脚下的泥土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姜米没有提叶子上的水珠，二虎在桌边翻了翻账本说今天的收入跟昨天差不多，三狗蹲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干净了站起来端着碗进来喝了两口粥
四丫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粥，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说了一句
“娘，明天再去看那棵苗“
“看它干什么“
“看它的叶子会卷起来“
“卷起来会怎么样“
“卷起来说明它准备好了“
四丫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碗继续喝粥，没有再多说
当天夜里姜米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月光落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猫不在灶房后墙根底下，她站起来走到屋后看了一眼，猫蹲在新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苗的方向，像是守着它过夜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第二天天亮之后她推开灶房后门走到屋后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一眼，新苗的叶片确实微微卷起了边，像是收拢了一些，叶面上的水珠比昨天更多了，密密地凝在卷起的叶片边缘
猫还蹲在旁边，像是蹲了一整夜
四丫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娘，它卷起来了“
“看见了“
“它准备好了“
姜米蹲在苗前面没有动，伸手碰了一下卷起的叶片边缘，叶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回应了一下她的触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二虎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握着一张旧纸在写什么，他看见姜米进来之后放下手里的炭笔
“娘，我今天再去一趟镇上，看看刘主事那边有没有动静“
“去，顺便去药铺问问那棵苗叶子上的液体能不能存放“
二虎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出了门，三狗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转头朝灶房说了一句
“娘，二哥今天出门比平时早“
“他有事要办“
三狗没有再问，站起来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又回来蹲在门槛上擦铜板了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搅了搅粥，白汽升起来蒙了一层雾气在窗纸上，她搅了几圈把盖子盖上，擦了擦手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没有起身
屋后那株苗还在墙根底下立着，叶子卷起了一半，像是正在慢慢合拢，它旁边的猫也还在蹲着，像一截矮矮的桩子
姜米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灶房的窗纸被白汽蒙得发潮，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模糊柔和，她靠着灶台坐了片刻，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