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问李兄弟怎么了。”罗老倌对石大道。
“李兄弟，你去哪？”石大追过来。
“我去看看那只跑掉的小猪崽跑到哪去了，你们先回去。”李闻白头也不回道。
石大摸摸头，心想：李兄弟也不是舍不得一只猪崽的人。他定是有什么事，不好对大家说。
“好，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咱们吃杀猪菜。”
“好。”
其实李闻白早在树上猎杀野猪时就发现了，右边的密林中有动静。
他想到了前两天看到树上的爪印。
这东西应该就在附近。
今天片山头动静这么大，它不仅不跑，还在附近活动，看来胆大得很。
他一路寻过去。
到了一块大石下，林子里静了下来，连鸟叫声都没了。
他退回两步，弦上搭箭，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棵倒了一半的大树后头，他看见一团黑影子一闪，贴着地面，往林子深处去了。
身子长，尾巴更长，尾巴一扫，草尖齐齐地倒下一片。
他闻到一股血腥味。
走近一看，是那只跑掉的小猪崽。
脖颈被咬断了，剩半个身子，另一半应该被刚才那个黑影吃掉了。
他拎着那半只猪崽，绕开村里人下山的那条道，往村里走。
村里这时候，正热闹。
晒场上支着五口大锅，汤滚得咕嘟响，几十号人围着，有剁肉的，有刮毛的，有说有笑。
玉善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笑得声音最大。
晒场边上，还有另外一拨人。
十来个人，穿得比青石村的村人齐整些，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宽肩，一手叉腰，一手掂着一根竹棍。
他身后几个人，眼睛都往锅里的肉上瞟。
罗老倌的脸色很不好看：“贺大强，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好话。”那叫贺大强的黑脸汉子笑了笑，大声道：“十里香的山场，是小宰村的。这窝猪在十里香里头拱食，拱了一年，把我们的苞谷都啃没了。如今你们一锅端了，好事。但这猪……是吃着我们的苗长起来的。我们出了三成的本，分了四头猪，算不算多？”
“你们没本事端野猪窝，厚着脸皮问我们要。这是我们冒着性命危险打来的，凭什么分给你们？”有人不服气。
“就凭十里香的山场是我们宰村的。”贺大强道。
人群里有人喊：“山场界线在乱石岗北边，乱石岗南边那片，从来是我们青石村的！”
贺大强把竹棍往地上一顿：“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没人拿得出来。因为山太大了，一片连一片，都是老一辈口头协定，没有立过文书。
罗老倌忍着气不吭声。
石大忍不住上前：“贺大强，你们村上个月请了衙门的人来，把你们山里的豹子往我们这边赶，这事儿你忘了？赶过来一群畜生，咬死了我们三头羊、两头猪。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山场？”
“衙门的人驱赶害兽，是县衙的公事。”贺大强道：“反正这猪，在我们小宰村的山头呆过，吃了我们的苞谷，啃了我们的稻苗，我们就有份！”
他身后小宰村的人，纷纷叫嚣：“没错！这猪有四头是我们的！”
青石村的：“自己没本事猎野猪，就想占我们的便宜！”
两边都炸了。
青石村的人嗓门拔上来，小宰村的几个后生也把袖子往上撸。有人把酱缸边的柴刀拎了起来，被罗老倌一眼瞪回去。
正吵着，“哒哒哒”村道上响起驴蹄子声。
杨有德骑着他那头小毛驴赶来了，后头跟着两个村丁。
几十号人真要打起来，这是要出人命的事。
杨有德黑着脸下了驴，先看了看地上的野猪，吓了一大跳。
这罗老倌说抓猪，还真抓了，还是一锅端。青石村这是撞什么大运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把目光落在贺大强身上。
“贺大强，你怎么回事？跑到青石村来闹事。”
贺大强把竹棍一拄，笑了笑：“杨保长，我不是来闹事，是来取自家的东西。”
“自家的东西？”
“杨保长。这群猪你是知道的，去年一年待在十里香场，没少吃我们的苞谷苗，如今这肉，是不是也得分我们一些？”贺大强问。
“这……”杨保长有些头大。
石大媳妇听不下去，上前一步高声道：“我们要是不猎杀，到明年，母猪生小猪，一窝又是十几只，还不知道地里得有多少粮食给它们吃掉。你们不感谢我们帮你们除害就算了，还厚着脸皮问我们猪。好意思吗你？”
贺大强：“我不想跟你一个妇人吵。”他转头看向杨有德：“杨保长，这事要是你不帮我们主持公道。我只能请我四叔回村子一趟了。”
杨有德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
他转过头，看了看两边的阵势，又看了看罗老倌。
罗老倌咬着烟杆，没吭声。
杨有德把罗老倌拉到碾子边上。
两人说了很久。罗老倌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贺大强的话，不全是胡搅。小宰村在县衙有人，从春上的公文、豹子的事，到今天这事，都绕不过这个“人”。
杨有德管着上下七村，他要的是太平。
县里一个户房的书办，要的是村里的脸面。上头一道催征的公文下来，这些村里头，还得指着人家递话。
要论理，青石村占。要论势，青石村虚。
“别争眼前这口气，想想秋收后要交的粮和税。”杨有德劝说。
罗老倌黑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杨有德见罗老倌不说话，抹了把脸，走到人群中间。
“都别吵了。山场的事，是笔糊涂账。真要打官司，县里也断不清。”
众人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他吸口气道：“这么着，今日这十头猪，小宰村取三头，拉走。余下七头，留在青石村。”
人群里“轰”地一声。
石大第一个红了眼：“凭什么！”
“就是！这是猪，是咱们拿命换的！”
“他们什么力都没出，要拿走三头！”
罗老倌闭着眼，一挥手，把所有人的话都压了下去。
贺大强“嗬”了一声，笑得露出牙：“三头就三头。抬吧。”
小宰村的人当场就要动手。
李闻白就是在这时候进的晒场。
他右手拎着半只血淋淋的猪崽，走到人堆边上。众人都回头看他。他把那半只猪崽往地上一撂。
小猪崽滚了两圈，滚出一圈血迹后停下来，露出半个啃得血肉模糊的身子。
晒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