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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阿姐书 > 第264章 当堂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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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谨看向贺文才:“贺典吏倒是消息灵通。只是这部赋税则例,行营上月才校勘完毕,正在各府推行,尚未正式下到州县。宜良县户房,何时收到的正式文告?”

贺文才一愣,随即强辩:“回大人,户房虽未收到正式文告,但行营的抄本已经传阅过来了。卑职身为户房典吏,先行学习,响应行营整饬赋税的号召,提前按新制行事,何错之有?”

陈怀谨微微挑眉:“新制尚未颁行州县,你便提前用了。那新制里关于仓斗的条文,你可曾细读?”

“卑职自然读过。”贺文才硬着头皮道。

“好。”陈怀谨点点头,转向赵士杰:“赵大人,既然贺典吏称按新制行事,而新制条文又关系到本案定性,须当核对清楚。听闻李娘子熟读《大明会典》,对赋税篇尤为精熟。不如请李娘子当堂核对?”

赵士杰不敢驳回,当即道:“准。传李孟氏上堂。”

孟君从月台处走进来,孟君敛衽行了礼。

赵士杰道:“孟氏,贺典吏称平东将军新颁赋税则例中有‘仓斗收纳’一条,你可知道?”

“回大人,民妇幼时听先父讲过仓庾旧制,略知一二。”

她看向贺文才:“贺典吏说仓斗是新制,民妇不敢说有没有。只是有一桩旧制,是《大明会典》里写死了的,仓斗者,盘量仓粮之器也,比市斗小升三合,从来都是用来核点仓存和盘量漕粮,从没有用仓斗征收民间税粮的道理。征收税粮,向来用市斗,这是洪武年间便定下的规矩。”

贺文才立刻抢话:“旧制是旧制,行营新颁的则例,改了旧规矩!”

“改没改规矩,民妇不知道。但民妇还知道一桩旧制:凡赋役新例,必由布政司刷印颁行各府州县,钤印为凭,方许施行。未颁之令,不得私行。这也是祖宗定下的法度。要是各级衙门随便拿个没下文的‘新制’就能征粮加税,那天下百姓,还有活路吗?”

赵士杰坐在堂上,手指不自觉敲了敲惊堂木。这话在理,别说行营没颁,就算真颁了,没到州县,也断没有提前征收的道理。

陈怀谨在旁微微颔首,补了一句:“贺典吏,你听见了。未颁之令先行之,按律是什么罪名,你做户房典吏,该比我清楚。”

贺文才额头渗出汗,硬着脖子道:“我、我是先行学习!响应行营整饬赋税的号召!”

孟君不徐不疾:“学习是学条文,不是拿未颁的法度私自征粮。贺典吏口口声声说熟读新制,那民妇请教几句:新制仓斗的容积是多少?比旧仓斗增了还是减了?新制校勘的铁斗标准,存于布政司还是行营粮饷司?新定则例里,每石粮加耗羡几何?是加二升,还是加一升五合?”

三问下来,贺文才半个字答不上来。

他哪里读过什么新制全文,不过是户房传阅时扫了一眼“仓斗收纳”四个字,便拿来当挡箭牌。内里的细节,他半分都不知道。

这妇人,当真只是妇人?!

陈怀谨冷声道:“贺典吏连新制仓斗多大、耗羡几何都答不出,也敢说‘按新制行事’?你所谓的新制,不过是听了个名头,便拿来当幌子,私换大斗、多收耗羡,盘剥百姓。如今事情败露,又拿未颁的新制当挡箭牌,上瞒本官,下欺百姓,这就是你做典吏的法度?!”

贺文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认输。他咬着牙道:“大人,卑职以为,这妇人所言未必属实。她一个村妇,就算读过《大明会典》,但新制与旧制不一样。说不定是她胡乱编的,蒙骗大人!”

陈怀谨微微点头,对身边的小柒道:“去户房,把他们传阅的那部新颁赋税则例抄本取来。”

小柒应声去了。

不多时,小柒捧着一本抄本回来,交给陈怀谨。

陈怀谨翻开抄本,找到卷三“仓庾”门,把抄本递给赵士杰:“赵大人请看。”

赵士杰接过抄本,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的与刚才那妇人说的一字不差。

他知道贺文才今日败局已定,脸色一沉:“贺文才,如今抄本在此,你自己看。”

贺文才看着那本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来,读到最后,软倒在地。

赵士杰一拍惊堂木:“贺文才!抄本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此时,月台上,百姓议论起来。

“原来真的是贺典吏搞鬼!”

“多收了我们那么多粮!”

“罗老倌告得对!”

小宰村的人缩在人群后面,不敢出声。

赵士杰听着月台上的议论,知道不能再拖了,越拖越被动,必须赶紧结案,把贺文才推出去,把自己摘干净。

他一拍惊堂木:“本案事实已清!贺文才身为户房典吏,私换大斗多征税粮、滥收耗羡、扬言清丈扰民,证据确凿,不思悔改,当堂狡辩!判贺文才杖一百,罢职役不叙,多征粮石悉数退还青石村!罗长庚妄控职官一案,撤销原判,无罪开释!”

“且慢。”

李闻白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闻白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贺典吏犯的是官吏犯赃。按律,赃罪不能花钱折赎吧?”

陈怀谨翻了翻账册,微微点头:“李壮士说得是。贺典吏多征计赃,兼之行赇上司,各项赃银合计已逾四十贯,不枉法赃至徒以上,不得纳赎,须实决杖刑。”

赵士杰一愣。他本来想判杖一百折银,贺文才有钱,交了银子就不用真挨打,这样贺文才不至于恨他入骨,以后也少些麻烦。但陈怀谨与李君这二人一问一答,把他的路堵死了。

不得纳赎……贺文才那一百杖,得实打实挨在身上。

“既、既然如此……”赵士杰改口:“贺文才杖一百,实决,不得折赎。罢职役不叙。多征粮石,悉数退还青石村。”

贺文才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杖一百,实决,不得折赎?

他当了十余年典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一百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大人!不能!”贺文才急了,膝行两步:“大人,卑职……”

“你还有何话说?”赵士杰冷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挤在月台处围观的贺大强等人身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家中还有妻儿老小。

贺文才明白了。赵士杰这是要丢卒保车,把他一个人推出去顶罪,连折银的余地都不留,还以他的家小威胁他。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赵士杰,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