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唯此刻的心情,着实难以言喻。
明明只要踏出一步,就有可能攀过满地泥泞,有机会登上开满鲜花的平原。
然而,她却因为原地停步,错失了打破现状的绝佳机会。
她不埋怨任何人,只是僵硬且机械地坐在原位,整个人都仿若被瞬间抽空了一般。
就在这时,朱千寻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打破部门及层级壁垒,加速转型落地,从今天起,我将公开个人工作邮箱,面向全员征集业务良策。”
郑唯瞳孔蓦地圆睁,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手指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朱千寻目光坦然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里:“所有员工,不论岗位、不论职级,有想法、有方案、有改良建议,都可以直接发给我。”
“无需经过直属领导内审,不用层层上报,好的创意,一律直达我的邮箱。有贡献的好点子一旦被采用,投稿者当月必有奖金奖励。”
如果说刚才的停刊令是地震,那这句话就是海啸。
刘政仁陷入惊愕里,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郑大军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双手抱胸,眉眼隐约可以窥见困惑的神色。
郭永安也放下了茶杯,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各部门领导几乎悉数脸色骤然暗沉,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多年以来,逐级汇报、层级管控是杂志社默认的铁律,朱千寻此举,直接绕开了所有中层,打通了基层直达最高决策层的通道,等于直接撼动了他们的话语权与掌控力。
一众部门总监、组长神色紧绷,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惟有王清清脸上笑意更深。
她望向发言台的眼神明亮,轻轻自语道:“你这些年蛰伏以来的心愿,终于迎来落实这一天了撒。曾幸那丫头能主动去接你的临场考验,你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可就在各大领导不知所措、如坐针毡之际,普通员工的心境却是全然相反的反应。
长久以来被层级压制的憋屈、被部门埋没的想法、无处投递的创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平日里被压在底层的年轻编辑、设计、美术,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原本凝滞压抑的会议室,悄然换了氛围,人人眼底都藏不住期待与雀跃,更是直接拿出手机去拍朱千寻身后巨幕上公开的工作电子邮箱。
那是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终于被点燃的、空前的热情与欲望。
曾幸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
她知道,杂志社中的旧秩序正在崩塌,新的世界,正在这间会议室里悄悄拉开序幕。
离开大会议室时,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郑唯努力搜寻着曾幸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浅蓝色棉质衬衫的背影,当即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冲对方走去。
“那个……你叫曾幸对吗?”郑唯佯装偶遇的口吻,冲她打招呼。
曾幸愕然回头,然而当她看到身后的郑唯时,脸上立刻漾起明朗且亲切的笑容:“你不是一组的郑唯吗?”
郑唯很是意外:“你知道我……吗?”
曾幸不假思索地点头,毫无隐瞒或难为情的痕迹:“你很美,工作效率又高,我一直都有留意到你。”
突然受到意想不到的称赞,又是如此直白传递的好感,郑唯一时之间竟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啊……”她迟疑半晌,总算挤出一个落寞的笑容,“其实我远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曾幸当然晓得郑唯落寞的缘由在哪里。
调岗编辑部以来,她印象里的郑唯是个怀才不遇的姑娘,容貌极美,再多烦琐杂事都磨不掉极高的效率与工作完成度。
朱千寻这次在发言台上公开鼓励职员现场发言,她曾以为对方一定会争取发言机会,然而出乎意料地,全场只有她和张伸博鼓起勇气开了口。
但曾幸当然不会冒失地当着郑唯的面提到这件事。
她清楚,就宛若自己一样,对方的自尊心恐怕只会更强,因此,她换了另一种方式表达。
“对了,郑唯。”
“嗯?”
“副社长在尾声时公布的邮箱,你拍下来了吧?”
“那个吗……”郑唯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诚实作答,“我有拍下来。”
“太好了,若有好点子但又不好意思公开表达的话,把它写下来发到邮箱去吧,副社长一定会每封都认真阅读的。”
“为啥子要鼓励我?你不担心多了个竞争对手么?”
曾幸没有半点迟疑,她很直率地笑了起来:“刚刚现场有那么多人拿手机去拍,我担心得过来吗?而且郑唯,比起别人,我倒希望我的竞争对手是你。”
郑唯愣住:“为啥子?”
“我能看出你是有志向的人。”曾幸笑道,“和一个有才华、效率又高的大美女竞争,斗志才会更加昂扬,才会更不想输,不是吗?”
郑唯嘴唇翕动,却发觉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句话。
面对曾幸坦诚的目光,她心情很微妙地笑了起来。
“总算笑了。”曾幸松了口气,“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非常漂亮,像你这样的美人,平常就该多笑笑,让我们这些同事看了心情也会愉快不少。”
“没有没有。”郑唯低下头,慌忙摆了摆手,满脸全是羞涩。
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三大组长回到编辑部后,都陆续在当天召开了团队会议。
这样的小型会议自然不足以动用大会议室,于是各组便轮流使用另一间小会议室。
组长们虽是意气相投的同期,但在公事上却泾渭分明,谁都不愿自家亮眼构思被别组听见,尤其时值杂志转型的关键节点,他们都想交出一份亮眼答卷。
三组按排队顺序,直到最后才进入会议室。
郑大军在主位落座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虽然这次我们排到最后才进来开会,但在绝版最后一期的内容方面,我们一定要拔得头筹!”
他环视了一圈围着会议桌落座的成员,语气郑重:“谁有点子尽管说出来,别害怕说得好不好,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集思广益。”
叶尔杰向来仰慕郑大军,老大这么一说,他自然要率先抛砖引玉:“既然是绝版,就不能做成普通的告别刊。我建议从视觉主轴上突破,采用‘黑白与全彩’的极致对撞。”
“杂志前半部分,用纯粹的黑白纪实摄影,去拍成都那些正在消失的老茶馆、旧街道;而后半部分,直接切入极具冲击力的全彩赛博朋克风,展现太古里、交子大道的霓虹与摩登。”
郑大军很满意地微微抬起下颌:“你想用这种强烈的视觉撕裂感,去隐喻纸媒的退场与数字化的新生。”
“组长懂我!”叶尔杰欣慰地笑了起来。
叶尔杰话音落下,其余组员也陆续依次发言。
有编辑提议增设读者来信专栏,面向创刊至今多年的老读者公开征稿,征集与《锦官蓉潮》的回忆,以及和成都有关的私人故事,主打情怀共鸣,强化告别仪式感。
还有编辑建议策划一组“新旧成都对照影像”,在相同地点复刻十年前杂志刊登过的老照片,新旧画面左右并排排版,直观展现城市变迁,很适合绝版刊的怀旧基调。
曾幸很认真地聆听着成员们的发言,遇到出彩的地方,便拿起笔记在笔记本上。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杂志社尽管被过去陈旧的运营思路束缚了手脚,可一旦约束破除,她发现编辑们的思路依然非常鲜活。
三分之一的成员说出自己的想法与洞见后,会议室便陷入了一片宁静当中。
郑大军当然不希望仅止于此,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渴望激发成员们的各种创意。
“还有人有想法吗?”他再度环视全场,收起以往的强势口吻,甚至努力让语气显得温和,“别担心说错或说得不好,只要说出来就是对团队有贡献。”
但已发言的编辑实在说得太出彩,对其它还没发言的编辑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竟无人敢于继续发表看法。
在落针可闻的氛围里,曾幸犹豫片刻,缓缓举起了手。
郑大军留意到她,原本觉得挺开心,毕竟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组里还有个小丫头敢于回应。
可他话一出口,却事与愿违地变成了一句:“你举手干嘛?我有问过你想法了么?”
一句话落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向曾幸,揶揄、同情、看热闹、观望等各色情绪交织暗涌。
而郑大军自己也愣住了,他马上就后悔了。
他在心里懊恼地大骂自己:“郑大军,你个老糊涂在做啥子?不是鼓励成员勇敢发言吗?人家小姑娘听了你的话鼓起勇气举手,你就这样去对待她?”
所有望向曾幸的目光里,只有一道目光充满怜惜与不忍。
叶尔杰坐不下去了。
与曾幸相处日深,他对这小姑娘从最初的排斥反感,已逐渐转化为欣赏与认同。
如今眼看着小姑娘当众陷入窘境,他深吸了口长气,第一次做了忤逆组长的事。
“组长,既然曾幸有这个勇气,不如让她说出来听听。”叶尔杰鼓足勇气开口,“这丫头脑子很活,没准她能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点子呢?”
郑大军如释重负,心里暗暗给叶尔杰竖了个大拇指。
但他仍装出为难、却碍于叶尔杰不得不让步的模样,竖起眼睛搁了一句:“既然尔杰都出面了,那你就说说看吧!”
叶尔杰先感激地对着郑大军点点头,随后立即望向曾幸,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的鼓励:“尽管勇敢说说看——这期绝版杂志,你心里最想传达的到底是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