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联络的两天后，曾幸终于在“在空中”餐吧见到了李靖。
餐吧尚未正式营业，李靖打算用这一日打扫整理，仿佛想要借着忙碌，抚平奶奶离世带来的内心创痛。
曾幸走进去时，他正拿着拖把拖地，她霍然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伫立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瘦了，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深色，肩胛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李靖停下动作，抬手抹去额头汗水，对着她笑道：“咋个来了也不出声？想吓我呀？”
那份一贯不羁随性的笑容竟平添了些沧桑感，他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好多天都没剃须了，看得曾幸又是一阵心疼。
“臭美。”她习惯性地想损他，下一秒又愕然惊觉举止失当，慌忙换了口吻，“这不好几天没见了，想看看你勤快的样子嘛。”
“有啥子好看的？”他搁下拖把，朝她迎了过来，“平时有型酷气的样子你没仔细看，现在灰头土脸的，你倒是认真看了半天。”
若是平时，曾幸铁定会给他一顿利落的回怼，然而此刻她只是温柔地看着他，低声问了句：“你奶奶的后事都办妥了么？”
“嗯。”提到奶奶，他神色愈发黯然地垂下眉眼，“老人家走得很突然，我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和她永别，明明先前去看她那时候还好好的。”
曾幸嘴唇翕动着，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今天中午想吃啥子？”李靖抬起眼帘，重新迎向她的视线，“我去给你做。”
“不用了，我们出去吃撒，我来请客。”曾幸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你想吃啥子都得行。”
“不要。”他一口回绝，态度坚定，“店里就有食材，可能那些师傅做得还没我好吃呢，就在店里吃吧！快告诉我，你今天想吃啥子？”
曾幸只得顺着他的意愿，在他安排下坐到五号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看着他穿过吧台，掀开门帘走入后厨。
一直以来，李靖在她印象里总是坚强不羁的，凡事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坎坷能将他困住。
可今日相见，那份熟悉的桀骜虽然还在，但一层化不开的寂寥，却沉沉覆在了他的眉眼之间。
至亲离世的重量，到底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他往日里那份松弛跳脱的锐气敛去大半，连行走的背影，都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沉郁。
沉于心底的伤痛没有大肆宣泄出来，却悄悄浸透在了神态与举止的缝隙里，不必开口诉说，便已经能够感受得到。
餐吧内的灯光温软，背景音乐压得很低，曾幸安安静静坐在原位，留给他专注厨艺的空间。
她明白，这样的哀痛外人无法代为消解，她能做的，不过是守在这里，给他一份陪伴而已。
后厨里锅铲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没有往日餐吧营业时的邻桌交谈声，只有灶火低低的嗡鸣。
不多时，李靖端着几盘菜走出来。
一盘高笋炒牛肉，肉片炒得鲜嫩利落，高笋还保留着脆生生的口感；一盘烂肉豇豆，泡豇豆的酸香混着肉末的焦香，简简单单却格外下饭。
炝炒血皮菜色泽油润，泡椒的辣味浅浅渗进菜叶里；最后搁在桌子正中的，是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丝瓜滑肉汤，汤面浮着细碎葱花。
饭也上齐后，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回想起来，这是第一次和你一块在店里头吃午餐呢。”
“还真是。”曾幸为他舀了汤，“先喝汤，润润喉咙也润润肺。”
“蛮体贴的嘛。”他听劝地拿起勺子喝了口汤。
“你才知道呀！”她扫了他一眼，也给自己舀了汤，汤刚入嘴便露出愉悦之色，“哇，巴适！李大厨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撒！”
“太夸张了。”他撇了撇嘴，还蓄意往后缩了缩，“你不用这么夸我，也别表现得小心翼翼的，我没那么脆弱撒！”
“我哪有！”她还想否认。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他半点没给她留情面，“平日里嘴巴伶俐得很，怎么这会儿反倒这般小心翼翼？莫不是把我当成需要体恤的弱者来对待，反倒叫我浑身不自在。”
曾幸瞪了他一眼，转瞬便泄了气，无可奈何地退让下来：“好好好，全都依你，行了撒？”
“吃菜。”他抬筷子点了点桌上几盘菜肴，“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做的，可别光顾着可怜我，反倒辜负了一桌菜。”
曾幸被他这番话逗得轻笑出声：“不愧是大厨，无论什么时候，都最在意旁人对菜品的评判。”
随着她这一笑，气氛多少轻松了些。
他做的菜实在美味，若在平时她必定又会专注沉浸其中，可今天她在品尝时总难免想到他这几天的不易，心里愈发感慨。
“啥子时候正式恢复营业？”
“明天。今天把餐吧打扫一遍，明天就正式营业。”
“不多休息几天吗？”
“不了。”他答得干脆，稍稍一顿，眼底浮起浓重的缅怀，“这也是奶奶的心愿。她临终前叮嘱过我，日子总要往前过，所以这餐吧不能歇业太久。”
她本来在夹血皮菜，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抬眼看着他，声音轻了几分：“她到最后，记挂的还是你。”
“嗯。”他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烂肉豇豆放进碗里，却没急着吃，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会儿。
“我爸妈是做生意的，从我记事起两人就很忙，我是被奶奶带大的。”
曾幸没接话，只是把丝瓜滑肉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爷爷走得早，奶奶一直没有再婚，一个人硬撑着把我老汉拉扯大，后来又一手把我带大。”李靖语声很轻，仿佛稍大一点动静，就会惊扰到这份珍贵的回忆。
“她是个很有生活情调、也很乐观的人。”他低头扒了口饭，慢慢嚼着，“偶尔会提起爷爷的事，不带半点悲伤和痛苦，是笑着提到和他共度的那些难忘时光。”
曾幸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奶奶说，人生就是相遇和告别的过程，死了的人会活在在乎他的人心中，而活着的人必须连他的份也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才不辜负当初的这场相遇。”
“你奶奶好豁达，而且也很有洞见。”曾幸轻声说。
“她很特别吧？”李靖扯开嘴角，满眼骄傲与眷恋，“我从小跟着她，学会咋个热爱生活和美食，小时候奶奶真的带我去了很多好吃的。”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像是被热气熏到了眼睛，眨了两下。
“每年夏天，她经常给我买三色杯。白的香草、粉的草莓、棕的巧克力挤在同一个纸杯里，小小的一盒，是我小时候难得的甜。”
说到这里，往日和奶奶相伴的那些时光，在脑海里逐一浮现，想着奶奶的一颦一笑，他声音竟多了份哽咽。
曾幸默默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牛肉，没有打断他。
“我们常常就坐在老屋子的竹椅上，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得巴适，若是到了周末，她会兴冲冲带我去春熙路耀华西餐厅吃三色杯，说祖孙俩也该奢侈一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暖意。
“有奶奶在身边的缘故，见不着父母的日子里，我也从来就没有寂寞过。因为奶奶总是用她满满的爱，填补了我的心和生活。”
李靖手中的筷子骤然掉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声响，一滴滴泪珠从那双细长眼睛里涌出。
“我想她了，曾幸。”他眼里噙满泪水，带着哭腔说，“我真的好想她呀。”
曾幸推开椅子站起身，想都没想便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用力，一心想借着这一个拥抱，把温度与力量传递过去。
“我知道，李靖。”她柔声安慰，“我知道你有多想她。”
“那么乐观开朗、那么热爱生活的一个人，咋个就走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呢？”他哭出声来，很不甘心地问，“我明明还没能孝敬她，我还没能带她出国旅行的撒！”
“奶奶知道你的心意。”曾幸紧紧抱着他，“才不想让回忆束缚住你，才会特别叮嘱你——‘日子总要往前过’。”
“李靖，你已经很坚强，也已经很努力了。”她告诉他，“偶尔脆弱一下也没有关系，想哭就哭出来撒，有我在这里，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和面对。”
“奶奶也不会希望你一直憋着，把对她的想念憋在心里，所以哭出来撒！告诉奶奶你有多想她！把你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现在就说出来！”
说到最后，她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
曾幸的话落在他心上，那些他一直在强行撑着的某些防线，终于轰然裂开。
“奶奶！”被曾幸从身后紧紧拥抱着，李靖情感毕露地喊了出来，“我好想你撒，奶奶！”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试着不那么想你。”
“我会努力照着你叮嘱我的去继续把日子过好，我知道那是你最希望我做到的事。奶奶，我答应你！”
曾幸抱着的这个男人有些微微颤抖，但他很快便平静下来，而她只是继续抱着他，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用行动陪伴并守护着他。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去拥抱男子。
完全是不由自主便这么做了。
直到此刻，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正拥抱着一个男人。
她只知道自己在守护和陪伴一个内心受伤的人，这个人对她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在他最孤单难过的时候，她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不管。
偌大的餐吧里，只有她和他的身影。
哭泣过后，彼此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哭过之后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告诉她：“谢谢你！曾幸，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