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卓从长春宫拿到文书，上面的贵妃金宝朱红清晰，她没忍住咧嘴笑了笑。
王太医站在小轿旁迟迟不肯上去，来的时候差点给他颠散架了。
和卓立刻善解人意吩咐抬轿的小太监：“回去慢着些。”说着，她示意桃儿上前塞了个鼓鼓的荷包给王太医：“都怪我得知佟佳额娘凤体有恙后太过心急，劳您老人家跟着我受罪。”
王太医揣着荷包笑眯眯坐上轿子，回到太医院后，基本所有太医都知道了十四福晋如何担忧、挂念佟佳贵妃，孝心如何难得、如何感天动地……
片刻后，不止太医院，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的康熙也有所耳闻。
李德全呈上和卓特意送来御前的贵妃脉案和药方，言道：“奴才问过齐院判了，贵妃娘娘没有大碍，还请万岁爷放心。”
一旁的梁九功手持拂尘，笑道：“十四福晋到底年轻了些，贵妃娘娘以前病重之时都顾念皇上朝事繁忙……”
他的意思无非是说和卓小题大做。
李德全不接茬，把脉案和药方放到康熙手边。
康熙拿起仔细看了几眼，合上说：“朕却觉得十四家的孝心难得。秋狩是重要，贵妃的身子却也耽误不得，她能一边接下重任为朕和贵妃分忧，一边不忘关心贵妃。忠孝两全，朕心甚慰。”
“李德全，赏她一对玉如意。”
梁九功一顿，没料到十四福晋因此入了皇上的眼。
玉如意趁着夕阳送到西所，和卓笑弯了眼睛。
这下好了，贵妃金宝在手，皇上也点头认可，谁再刻意为难她，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她捧着玉如意回去，他人眼里比玉如意更要紧的则是从乾清宫传出来的那句——“忠孝两全，朕心甚慰”。
八个字刹那间飞到后宫所有人耳朵里。
永和宫，德妃扬眉吐气，对李嬷嬷和喜鹊来回地说：“我没看错人，她的机灵随了我，我们天生就该是婆媳，我眼光真不错！”
喜鹊和李嬷嬷捂着嘴笑。
心口堵住的那口气疏散后，德妃冷静下来，交代喜鹊：“欢喜归欢喜，事情没办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明日就去西所，听你们十四福晋的吩咐。”
喜鹊脆声应是。
与永和宫紧挨的延禧宫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
惠妃气昏了头：“贵妃到底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个小蹄子踩着她得了皇上青眼！”
在长春宫灵机一动时认定和卓一定会栽跟头。
可现在呢？她还没亲眼见证和卓落得个“办事不力”的骂名，居然先等来了皇上的“忠孝两全”？
早知道领下这差事有天大的好处，她至于陷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境地吗？
同一时间，长春宫的佟佳贵妃也在说：“惠妃此招，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完她顿了顿，意识到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说她自己。
红豆看她一眼就明白她的想法，戳了一块甜瓜递到佟佳贵妃嘴边，与自家主子同仇敌忾，气鼓鼓道：“都怪惠妃！”
佟佳贵妃咬着甜瓜，煞有其事地点头，心理负担立刻消失无踪。
*
和卓第二天就走马上任。
宫里得到消息的妃嫔从起床后就等着和卓上门了，某些得宠的依然不是很把和卓放在眼里，琢磨着悄悄为难一下她。
奈何和卓迟迟不露面。
和卓没想过她有一天会被这么多女人惦记，一大早她就跑去长春宫，此时佟佳贵妃还在用早膳。
和卓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布菜，看不出着急。
佟佳贵妃经昨日后对她很是防备，“有事直说。”
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停下，没忍住一眼又一眼观察和卓。
和卓摇摇头，很是心无旁骛的专心模样，做起这些事非常顺手：“您头疾未愈，别的事都没您凤体要紧，儿媳伺候您用膳，您多吃点好恢复。”
红豆看得有些感动，她听说十四福晋刚新婚那阵子也仅仅陪德妃用了短短几天的早膳，之后再没有一大早就去伺候德妃。
别的福晋对贵妃娘娘恭敬是有，亲近却不足，十四福晋不一样。
佟佳贵妃的心情与红豆截然不同，她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然和卓还是八风不动的关切模样。
“……时间紧，你还不去核查，到底想干什么？”
和卓这才说明来意：“儿媳没有经验，又年轻莽撞，唯恐冲撞了各位娘娘，特来请教您，望您言明娘娘们的行装哪些可以通融，哪些可以严查。”
这次不用找红豆要笔墨，她自己备了本册子，具体到各个方面能想到的物件都整理记录在上。
超重好说，违规的界限却存在灰色地带。
比如各妃从宫外带进宫的陪嫁是否需严查、形制难辨的磨损之物如何界定、降位妃嫔的旧物是否违规如何处置、外造之物和内造之物的裁定是否一致……
佟佳贵妃往她条理清楚的册子上瞥一眼，抬眼对上和卓认真的目光，无奈叹气。
她明白，今儿她不开口，和卓就不会走。
佟佳贵妃闭了闭眼睛，“念吧。”
和卓一项项念下来，佟佳贵妃说“可”的，她便抬手在后面记上“遵贵妃娘娘懿旨，此物可带”；佟佳贵妃说“不可”的，和卓也在后面写上“遵贵妃娘娘懿旨，此物不可带”。
必须白纸黑字全部写下来，再一一对照实施。
小半个时辰下来，和卓手腕酸软、唇舌干燥。
佟佳贵妃接过红豆递来的茶水抿一口，还未示意，就见她的大宫女贴心地给和卓也上了茶。
“……”
和卓饮下茶水，对红豆弯弯眼睛，然后把册子交给佟佳贵妃检查：“您看看可有错处？”
佟佳贵妃随意瞥一眼，含混不清地嗯一声。
和卓紧跟着说：“如您核对无误，还请钤用金宝。”
撞上佟佳贵妃不耐微怒的眼神，和卓耐心解释：“佟佳额娘盖了金宝，儿媳才能放开手去核查，被人问起也好说儿媳是遵您懿旨办事，不然您拖着病体操劳，落在别人眼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论功行赏之前，更重要的是锁定责任方。
和卓接下任务，但她万万不能让自己承担责任，她也承担不起。
好在佟佳贵妃被哄住了。
她受不了被和卓折磨后还要把功劳归给和卓一人，那和被卖了还替人数钱有什么区别？
盖了金宝，佟佳贵妃没忍住白了和卓一眼：“可以了吧？再磨蹭可就没时间了。”
和卓笑着点头，乖巧道：“佟佳额娘好生歇歇，熬的药您记得喝，我这就开始核查，等下午我再来看您。”
下午还来？
佟佳贵妃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