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县里的规矩,嫁女时娘家长辈训话,多是叮嘱“温顺守礼、孝敬公婆”之类的,还从未有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为一个出嫁的女儿讨要“料材”的。
在场众人听得有些愣,周明成却一点没愣。
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大姐放心,我在周家已经收拾了屋子出来,还叫人铺了青砖地。嫁妆里那套制皂的模具我早看过尺寸了,搁进去刚刚好。”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纸笺,双手递了上来:“这是周家布庄的一成干股,已经记在了初月名下。往后她不管是在周家做皂,还是另外开铺子,布庄的染布手艺和颜料方子,她随时取用。大姐方才说的那些,明成句句记在心里。初月的手艺是她的本钱,我娶她,就是连她这本钱一块儿娶的。不能折了,更不能废了。”
听到这里,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周家布庄一成干股,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周家这个诚意给得那是足够厚重了。
李初绾盯着那纸干股契书看了两眼,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不露声色地示意初云收下契书,这才朝周明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行。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吉时一到,喜娘高声唱诺,初月在姐妹的搀扶下缓缓往外走。
唢呐声起,花轿很快就离开了李家大院。
送亲的人群散了之后,初绾独自回了堂屋。
堂上供着祖先牌位,供桌上还摆着今早祭祖用的三牲果品。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帘一掀,初云走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大姐,你跟三妹说的那个技术入股的事,今早来贺喜的几家商户都在打听,说李家待出嫁的女儿这么大方,往后自家姑娘也愿意往李家工坊送。”
初绾放下茶碗,语气淡淡的,“初月那双手挣来的东西,谁有本事谁也可以挣。要是商户们愿意让自家闺女来学手艺,我求之不得,反正工坊里正是缺人的时候。”
初云笑着摇了摇头,又说:“三妹出嫁,嫁妆单上合计比我当年多了不少。虽说家里后来给我也补上了,可外人看不见,还以为大姐你偏心呢。”
“旁人说什么无关紧要,你不觉得委屈就好。”
“我哪能委屈啊,镇上的铺子给分红本就不少,大姐还给我补。”初云笑了笑。
李初绾望着供桌上袅袅升起的香烟,叹了口气:“当年你出嫁时家里刚站稳脚,给不起更好的。如今李家有这个底气了,初月的手艺又实实在在替家里赚了多少银子,你我心里有数。这嫁妆里,有一半多都是她自己挣的,我只是替她还给她罢了。”
说到这,她话音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看了看。
初月走之前,把最后一批玫瑰香膏的配方和用量写得清清楚楚的,连哪个时辰添料、搅动多久都标得明明白白的。
李初绾知道,三妹即便嫁了人,那份匠心也不会断。而她作为大姐能做的,就是让妹妹带着足够多的底气走进新的人生,不必像当年她自己那样,赤手空拳地闯进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那三成技术收益,不仅仅是一笔银子,更是一个承诺:李家永远不会把初月的手艺当作嫁妆里的“添头”打发掉,那是她自己挣来的东西,走到哪里都跟着她,谁也不能拿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家大院的堂屋里烧着两盆炭火,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年终结账本。
各铺的掌柜都提前赶了过来,镇上杂货铺的张叔、县城商号的二柱、粮行的周掌柜、皂坊的吴管事,大伙围着长桌坐了一圈,脸上都带着一年忙到头的踏实笑意。
李初绾坐在主位上,她今天召集所有人,就是要办一件盘算了近半年的事:把零散各处的铺子,整合成一套统一的产业体系。
这也是她从现代企业的经营思路里总结而来的。
开一家公司是一家,开了多家公司,就要成立集团来统一管理。
她特意让初云提前半个月汇总了一本总账,从皂坊到杂货铺,从商号到粮行,全年的收支、利润、来年预估,都列得明明白白的。
“人都齐了,咱们就开始吧。”她抬眼扫过众人,“今天叫大家过来,一是盘盘今年的总账,给大伙发年终红包。二是商量下明年的规矩,把咱们家的生意,理得更顺些。”
她先翻开头的总账,简单报了个数:“今年全年,皂坊产销量翻了一番,香膏胭脂线利润占比四成。县城商号站稳了脚跟,香布联营生意做得最好。还有粮行、镇上杂货铺也都稳中有升。算下来,全年总收益比去年翻了两番还多。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一起拼出来的。”
话音落下,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张叔搓着手笑了笑:“谁能想到啊,现在咱李家的皂都开成县城的大买卖了。”
“是啊,”李初绾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可铺子多了,问题也来了。我盘账的时候发现,各铺各自进货,量小拿不到供货商的底价,平白多花不少成本。各铺各算各的账,资金调度不灵活,有时候这边压着货款,那边缺钱进货。还有客源不互通,粮行的男客不知道咱们家香膏好,商号的女客也想不起咱们粮行的米实在,白白浪费了客源。”
这话一出,众人都纷纷点头。
“还真是。”周掌柜先开口,“粮行进货都是自己去粮农手里收,量少价就高,要是跟商号的干货一起搭着走车,能省不少运费。”
二柱也跟着说:“商号这边常有客人问米面,我们都没法接,要是跟粮行联动,还能多做不少生意。”
“所以我想着,咱们把所有生意整合起来,统一叫李家产业,分板块管事,分工明确,权责清楚。”李初绾把话落到了正题上,“我盘算了下,分三块最合适。”
“第一块是工坊板块。皂坊、胭脂香膏坊、还有跟周家联营的香布染坊,所有生产、配方、品控,都归初月总负责,叫总技术管事。”
她看向坐在旁边的初月,语气笃定接着说:“以后你就专心琢磨配方、定生产标准、查产品品质,不用管卖货、对账这些杂事。研发出新品,算技术提成,从对应品类的利润里单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