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车停在哪一排,都找不到了。”
保障干部说完,裴砚舟脸色先沉了下来。
“人呢?”
“停车场边上。”
“先别让他再碰车。”
许知微已经起身。
韩主任跟得更快。
“我过去看。”
几个人赶到停车区时,那名驾驶员正坐在木箱上。
三十来岁。
脸上全是灰。
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旁边站着班长和一名军医。
看见人过来,他还主动站了起来。
“我真没事。”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韩主任看他。
“叫什么?”
“王长顺。”
“哪一年出生?”
王长顺回答得很快。
“你现在在哪?”
“演训保障区。”
“今天几号?”
这一次,他停住了。
皱着眉想了几秒。
“二十……”
又停。
旁边班长脸色已经变了。
“今天日期你不知道?”
王长顺有些烦。
“这几天都连着干,谁还记这个。”
韩主任没和他争。
“刚才你开的哪辆车?”
“二号车。”
班长立刻道:
“你今天开的是五号。”
王长顺整个人一顿。
“怎么可能?”
“你昨天才开的二号。”
“今天早上换了五号。”
“你自己签的车。”
王长顺张了张嘴。
神色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么笃定。
许知微站在旁边,没有问心理状态。
这种时候先往“紧张”“压力”上靠,顺序就错了。
“连续多久没正式睡过?”
韩主任问。
班长先回答:
“前天晚上睡了三个小时。”
“昨晚两小时不到。”
“今天中间靠着车睡过二十分钟。”
“连续驾驶多久?”
“中间换过一次人。”
“他实际开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韩主任脸色彻底沉下来。
“十二个小时,你们还让他继续?”
班长也难看。
“他一直说自己能行。”
王长顺立刻接话:
“我本来就能行。”
“你现在连开的哪辆车都记错了。”
韩主任声音不重。
“这叫能行?”
王长顺不说话了。
军医先做基础检查。
血压偏高。
反应速度明显慢。
没有发现明确一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这些急症表现。
血糖条件有限,只能先按现有方式做基础判断。
可就算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急性疾病,单凭明显定向和记忆混乱,也已经足够让他停止驾驶。
“先睡。”
韩主任直接道。
王长顺却又站起来。
“我睡一会儿可以。”
“下一趟几点?”
裴砚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没有下一趟。”
王长顺一愣。
“那谁开?”
“别人。”
“可现在人不够。”
“人不够也轮不到你。”
裴砚舟语气平静。
“你现在上车,不是帮忙。”
“是给所有人添风险。”
这话说得重。
王长顺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
“营长,我开这么多年车了。”
“所以更该知道疲劳驾驶出事是什么后果。”
王长顺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再争。
被带去休息以后,赵春山站在停车场边,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说自己没事的时候。”
“我刚才第一眼真信了。”
许知微看他。
“为什么?”
“站得稳。”
“说话也清楚。”
“也没哭没闹。”
“看着就是累。”
“他确实是累。”
“可已经不是普通的累。”
许知微看向那一排车辆。
“判断力和短时记忆都开始出问题了。”
“这时候本人说‘我还能撑’。”
“参考价值已经不高。”
赵春山慢慢点头。
“所以高强度环境里。”
“不能只问本人行不行。”
“对。”
“还要看他实际还能不能完成任务。”
一小时后,王长顺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了五个多小时。
中间一次没醒。
等他再次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问:
“我车呢?”
班长站在旁边。
“五号。”
王长顺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额头。
“我之前是不是说二号?”
“你还说自己能开。”
王长顺不说话了。
“现在呢?”
“现在……”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还是困。”
这次终于承认了。
韩主任重新做了一轮检查。
状态比之前清楚。
日期记起来了。
今天开的车也能说对。
没有再出现明显定向混乱。
但这不代表立刻恢复驾驶。
“今天不碰车。”
韩主任道。
“再睡。”
“明天重新评估。”
王长顺这次没争。
只问了一句:
“那我这算不算出了心理问题?”
许知微摇头。
“目前看,首先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功能下降。”
“这和你意志强不强没关系。”
“也不是说你人不行。”
“就是大脑已经开始撑不住。”
王长顺苦笑。
“我自己还真没感觉到这么严重。”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人越累到后面。”
“有时候越不容易准确判断自己到底差了多少。”
当天中午,演训保障区临时把驾驶和夜间观察岗位的轮班规则重新检查了一遍。
不是所有人都能马上补足睡眠。
任务也不可能因为试点全部停下来。
真正能做的,是先把最容易出严重事故的岗位卡住。
驾驶。
高处作业。
夜间观察。
需要快速判断的调度岗位。
连续工作到一定程度以后,不能只靠本人一句“我还能干”。
要增加同伴观察和实际功能检查。
赵春山拿着新表看了半天。
“这个怎么查实际功能?”
许知微道:“不用搞复杂考试。”
“就看最基本的。”
“口令能不能记对。”
“方向有没有混。”
“刚交代的任务能不能复述。”
“简单判断是不是明显变慢。”
“驾驶员还要看反应和操作有没有失误。”
“如果这些都开始出问题。”
“就算他说不困,也要撤。”
赵春山记完,又问:
“那有人特别困,但什么都没错呢?”
“能休息当然先休息。”
“但如果暂时还必须工作。”
“就优先调整到低风险岗位。”
“不是所有人一困就一刀切全停。”
这就是现场最难的地方。
不是书上写一句“保证充足睡眠”就能解决。
真到了连续演训环境里。
谁都累。
资源也有限。
必须把有限的休息,优先给最需要的人。
下午的评估会上,许知微把第一夜几个典型情况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个,缺水后心慌。
第二个,困到看错方向。
第三个,睡得少却异常兴奋、烦躁。
第四个,累到哭但功能正常。
第五个,驾驶员已经出现短时记忆和定向混乱。
赵春山看着那几行。
“这五个要是只写一句‘都睡不好’。”
“根本分不出来。”
“对。”
“所以基层识别从来不是看一个症状。”
“要看整个人。”
话刚说完,保障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没一会儿,一名干部快步走过来。
“许顾问。”
“又有情况。”
“这次不是困。”
“是一个战士怎么都不肯休息。”
赵春山皱眉。
“为什么?”
“他说一闭眼就做梦。”
“已经连续两天。”
“宁可站着干活。”
“也不肯睡。”
那名干部停了一下。
“刚才轮到他休息。”
“班长把他按回床上。”
“他直接翻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