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评估人员到东海那天,赵春山比谁都忙。
一大早,他就在试点办公室里翻材料,桌上摞着六个单位送来的记录。
许知微进门时,正看见他拿着笔,对着一张表犹豫。
“怎么了?”
“这里少了个复评日期。”
赵春山指给她看,“我刚跟那边核过,确实是上周三回访的,就是填表的人忘了写。要不我给补上?”
“你现在补?”
“对啊,反正事情是真的。”
许知微把表拿过来。
“原记录别动。让经办人写补充说明,标清楚今天补记、实际回访是哪天,再把依据附上。”
赵春山愣了一下。
“这样不就让检查的人看出当时没填好?”
“本来就没填好。”
许知微把笔还给他,“检查不是让我们把材料修得像从没出过错。什么时候发现问题,什么时候改,都得留得清楚。”
赵春山挠了挠头。
“行,我让他们照实补。”
上午九点,省里的评估组到了。
带队的还是杜处长,另外两人分别负责医疗转介和基层执行情况。
方政委原本准备带他们先看试点成果,杜处长却把介绍材料放到了一边。
“成绩之前都听过了,这次不听汇报。”
他让工作人员把六个单位的登记目录拿过来,当场抽取记录编号。
抽到哪个,看哪个。
许知微没有插手。
她甚至没提前问抽中了谁。
“还有件事得说清楚。”
杜处长看向几人,“我们查执行过程,不代表所有私人谈话都能随便翻。”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程序记录、转介时间、岗位调整、复评安排,这些可以按规定核验。涉及个人谈话内容的,先看有没有必要接触,不能因为是检查就什么都要。”
韩主任点头。
“原始咨询记录由医院专人保管。需要核对的部分,我们按授权提供。”
“行。”
杜处长又补了一句:“找本人了解情况,也得先征求本人意见。不愿谈的,不许让单位给人做工作。”
赵春山听得很认真。
等评估组出门,他才小声问:“那人家不肯接受询问,怎么证明我们确实做过?”
许知微正在整理剩下的档案。
“能查的先查。不能因为想证明工作做得好,就让人家必须把私事再说一遍。”
赵春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评估组第一天去了两个团和一所军医院。
试点办公室没有人跟着。
中午,赵春山在食堂碰见负责汇总资料的小干事,忍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检查得怎么样。
对方摇头。
“我也不知道。杜处长连我们准备的典型案例都没看。”
“那看什么?”
“随机抽的。”
赵春山端着饭盒,心里更没底了。
许知微倒照常上班。
上午在医院处理了两份转介意见,下午又跟韩主任核对了一批医学评估资料。
直到傍晚,第一天的情况才送回来。
杜处长一进办公室就问:
“邵文斌这个人,你们还记得吧?”
韩主任点头。
“记得。之前转介后回单位,岗位调整没接上,后来补了返回交接的流程。”
“我们今天找他谈了。”
赵春山立刻坐直。
“他说什么?”
“说现在挺好。”
杜处长翻开记录,“医院让他先不参加连续夜间值守,班里按要求调整了。一周以后重新评估,再逐步恢复原岗位。”
“那就对了。”
赵春山刚松口气,杜处长又说:
“不过他还提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第一次从医院回去时,根本不知道该找谁。”
赵春山一愣。
“这个我们后来不是改了吗?”
“改了,不代表前面那段就不存在。”
杜处长看着他,“他自己说,当时见大家都不问,还以为单位嫌他麻烦。后来知道是信息没交接清楚,心里才踏实。”
许知微拿起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之前复盘时,他们关注的是岗位有没有调整、医院意见有没有传到基层。
邵文斌这次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人回去了,连自己下一步该找谁都不清楚。
“以后返回交接,最好让本人知道负责联系的人是谁。”
许知微说。
韩主任点头。
“这个能加进医院的出院说明。”
杜处长没有反对,只提醒了一句:
“先别急着改最终规范。把抽查全部做完,看看还有没有同类情况。”
接着,他又翻开第二份。
“沈志强。”
赵春山一下认出来了。
“那个排班表上被画三角的?”
“对。”
“这个后来不是已经处理好了?”
“他本人也说处理过了。”
杜处长顿了顿,“基层骨干去道了歉,新的排班表也没有那个记号。”
“那还有问题?”
“有。”
杜处长把笔放下。
“他说原来的表虽然撤了,可之前看到过的人,并不会跟着忘掉。”
赵春山没说话。
“有个战友后来还问过他,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怎么排班表上有个三角。”
“他解释了吗?”
“没有。”
杜处长看向许知微,“他说不想跟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找人谈过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件事当初处理时,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表。
记号撤没撤。
后续观察结束没有。
谈话记录有没有进入考核。
这些都查了。
可别人已经看过的东西,没办法像擦掉纸上的红笔那样一笔抹去。
“所以这次算没纠正成功?”赵春山问。
“不能这么说。”
杜处长摇头,“错误发现以后,单位确实及时纠正了。本人也认可处理态度。”
“但他受到的影响,比你们记录里写的要长。”
许知微把那页材料翻回去。
原来的结尾写着四个字。
问题已解决。
她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另记:
具体操作已纠正,后续影响仍需关注,但不得因此扩大对本人的观察。
韩主任看过,点了点头。
“不能因为想补救,又让他变成重点对象。”
“就是这个意思。”
杜处长喝了口水,接着说:“还有一份,我们今天没来得及核完。”
他拿出一张登记表。
来自新兵基地。
记录上的处理结果是:
三日后回访,睡眠、饮食及训练状态均恢复正常。
“我们按规定征得本人同意,问了几句。”
“他说第三天确实有人找过他。”
“但只是在食堂门口碰上,问他训练怎么样。”
许知微抬头。
“问过睡眠和吃饭没有?”
“他说没有。”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训练挺好的。”
赵春山皱起眉。
“那记录上怎么写三项都恢复正常?”
杜处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人把当时的原始表格拿来。
那张表很简单。
睡眠。
饮食。
训练。
三栏后面各有一个可以打勾的位置。
基层骨干在三栏上都打了勾。
旁边只写了一句:
本人表示状态恢复。
韩主任看完,脸色不太好。
“这是把一句训练正常,当成所有情况都正常了。”
“目前看有这个问题。”
杜处长没有直接定性,“明天还要找经办人核实。可能有其他了解情况的途径,也可能是填表时图省事。”
赵春山忍不住道:
“可他总得问了才知道啊。”
“所以要查。”
杜处长把表收起来,“不能因为你们前面几周都做得不错,到了正式检查就默认所有勾都是真的。”
这回赵春山没再接话。
他盯着桌上那几份材料,心里已经没有上午那种盼着检查快点结束的想法了。
第一天才抽了几个。
就查出了记录之外的东西。
有些处理确实落实了。
有些错误确实纠正了。
可被帮助的人怎么想、还留着什么顾虑,纸上未必都写得出来。
第二天上午,评估继续。
许知微依旧没有跟组。
她刚把医院的新一批转介记录核对完,办公室电话便响了。
接电话的是赵护士长。
听了几句,她抬头看向许知微。
“是家属随访点。”
“怎么了?”
“评估组随机抽到一名随军家属,想征求她是否愿意接受询问。”
许知微点头。
“正常问她本人意见就行。”
“问过了。”
赵护士长顿了顿。
“她不同意。”
“那就不安排。”
“可她还问了一句话。”
许知微放下笔。
“什么?”
赵护士长看着手里的电话记录。
“她问,如果自己不接受省里检查,是不是又会被记上一笔。”
许知微伸手接过电话。
话筒那头,家属随访干事的声音有些为难。
“许顾问,她现在就坐在旁边。”
“我跟她说过可以拒绝。”
“可她还是担心。”
许知微想了想。
“你把电话给她。”
片刻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迟疑的声音。
“许顾问?”
“是我。”
“我不去,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你可以拒绝。”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对你们以前的帮助不满意?”
“不会这样认定。”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其实挺感激你们的。”
“就是不想再跟那么多人讲家里的事。”
许知微听着她的声音,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问:
“那不接受检查这件事,也要记下来吗?”
许知微看了一眼桌上刚送来的抽查登记表。
“评估组可能会记录这次没能访谈,方便说明哪些资料没有核实到。”
她说得很清楚。
“但不会把你拒绝访谈,当成你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女人终于轻声说:
“那就好。”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当初去找人谈,就是因为那边答应过,不会随便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许知微握着话筒。
“这个承诺,该守的部分,现在也一样要守。”
挂断电话后,她拿起桌上的抽查通知,在“本人自愿接受访问”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外面传来敲门声。
赵春山抱着一叠刚送来的核查材料进来。
“嫂子,评估组问,家属不愿意受访的那些案例,还能不能算核查完成?”
许知微合上笔帽。
“不能写成访谈完成。”
“那怎么办?”
“该核的程序继续核,核不到的如实注明。至于本人不愿讲的部分,就停在那里。”
赵春山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走出去。
没过多久,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是杜处长亲自打来的。
“许顾问,下午我们想专门核一遍家属随访的保密程序。”
许知微应了一声。
“可以。”
“另外,有件事想先跟你确认。”
“您说。”
“如果接受过帮助的人不愿意配合检查,我们是不是也该看看,最初通知他们的方式有没有问题?”
许知微看向刚才那张登记表。
“您发现什么了?”
杜处长的声音沉了些。
“通知是通过所在单位转下去的。”
“有位家属告诉我们,她接到通知时,还以为这是必须参加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