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城南国营饭店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饭店里亮着灯,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裴砚舟把车停好,绕到另一边替许知微开门。
“走吧,两份红烧肉。”
许知微笑着下车。
“裴营长,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以前不听?”
“以前也听。”
“那还问?”
许知微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
饭店里人不算多。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裴砚舟开口就问:“红烧肉还有吗?”
“有,最后两份。”
“都要了。”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许知微。
“就你们两个人?”
“嗯。”
“分量不小。”
许知微笑道:“吃得完。”
服务员没再说什么,记下两份红烧肉,又添了一盘炒青菜和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许知微还惦记着下午那份文件。
裴砚舟见她看着窗外出神,伸手敲了敲桌面。
“又想工作?”
“有一点。”
“不是说明天再说?”
“我没打开文件。”
“那脑子里也别先替人家写意见。”
许知微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意见?”
“文件袋上那么大几个字。”
裴砚舟给她倒了杯热水。
“征求意见,又不是让你今晚交。”
许知微接过水杯,慢慢笑了。
“我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东海这套办法才刚转入常态化,别的地区已经想拿去用了。”
裴砚舟想了想。
“不是好事?”
“是好事。”
“那你担心什么?”
“怕他们拿过去就照着做。”
这话让裴砚舟抬了下眼。
许知微解释:“东海前面能把试点跑起来,有军医院,有基层骨干,还有方政委他们一直协调。换个地方,条件未必一样。”
“所以不能照搬?”
“至少不能连人家有什么条件都不问,就让他们照着我们的流程执行。”
裴砚舟点头。
“跟带兵一样。”
“怎么说?”
“同样一套训练计划,侦察营能练,不代表后勤新兵连也得一模一样地练。”
他看着许知微。
“人手、装备、基础都不同。连这些都不看,只照着纸念,早晚得出问题。”
许知微笑了。
“你这半个顾问当得越来越像样。”
“那工资什么时候发?”
“请你吃红烧肉?”
“今天明明是我请。”
两人正说着,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
两大盘红烧肉摆到桌上,油亮的汤汁裹着肉块,热气直往上冒。
许知微眼睛一亮。
裴砚舟看她那模样,忍不住笑。
“先吃。”
“这次不用你提醒。”
她夹了一块肉,入口以后满意地点头。
裴砚舟把自己那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慢吃,没人抢。”
“你也吃。”
“我有。”
“那你别光看我。”
裴砚舟终于拿起筷子。
许知微忙了一整天,胃口倒是很好。两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离开饭店时,她还觉得有些撑。
回家的路上,裴砚舟没急着开车,陪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夜风有些凉,许知微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裴砚舟看见,伸手握住。
“冷?”
“一点。”
“回去?”
“再走一会儿。”
裴砚舟没催,只牵着她慢慢往前。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
许知微走了几步,忽然说:“砚舟。”
“嗯?”
“等这阵忙完,我们找个时间回去看看爸妈吧。”
“想家了?”
“有点。”
自从随军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和部队之间忙,家里的信倒是一直没断,可真正回去的机会不多。
裴砚舟想了想。
“我看看后面的任务安排。”
“好。”
“要是实在抽不开,你可以先回去。”
许知微侧头看他。
“那你呢?”
“我争取一起。”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握着的手。
“这还差不多。”
裴砚舟笑着握紧了些。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和韩主任一起拆开了省里转来的文件。
这次征求意见的范围比他们预想中更广。
有几处地区部队看过全国交流会的材料后,认为基层识别、分级转介和记录保密的做法值得参考,希望得到完整规范,用于本单位试行。
其中有驻地条件较好的单位,也有位置偏远、医疗资源相对有限的部队。
韩主任看完,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们的军医配置不一样。”
“对。”
许知微把其中一份申请拿出来。
“这边只有基层卫生所,专业医疗力量需要往上级医院转。”
“那我们的转介流程不能直接套。”
韩主任翻到第二页。
“东海有些情况,基层发现以后当天就能转到军医院。人家可能要先安排车辆,还得考虑路程。”
许知微点头。
“所以第一步不是发规范。”
“先摸清各单位能做到什么。”
两人商量以后,准备把意见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各地都应该遵守的基本边界。
基层不擅自诊断,不用心理解释替代身体检查,明确安全风险及时处置,保护个人谈话记录,不把普通求助自动作为人事评价依据。
另一部分则是具体执行方式。
骨干怎么配备、能转到哪一级医院、怎样完成专业会商、需要多长时间,都必须根据当地条件安排。
韩主任翻着资料,忽然问:“要不要把我们前面那些案例也全部送过去?”
“不送原始记录。”
许知微回答。
“可以用匿名案例说明判断过程,但没有必要让别的单位拿到东海战士和家属的私人资料。”
“名字都去掉?”
“不只是名字。”
她指了指材料里的几个特殊案例。
“有些事情就算没有名字,熟悉单位的人看完也能猜到是谁。能合并细节的合并,能改成教学情境的就改成情境。”
韩主任点头。
“这部分我来把关。”
正说着,方政委走了进来。
“看过文件了?”
“看过。”
“什么意见?”
许知微把已经写好的几行递过去。
方政委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是想先让他们报条件?”
“对。”
“会不会显得我们不愿意提供经验?”
“规范可以提供,经验也可以交流。”
许知微道:“但我们自己都还在根据实际问题修订。如果别人连当地的医疗转介渠道都没落实,就先照着我们的办法开接待点,最后可能把人接进来,却不知道往哪里送。”
方政委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坐下,又把那几份申请从头翻了一遍。
“那你觉得先怎么试?”
“先小范围。”
许知微说,“有明确负责人,有基本医疗支持,有记录保管条件,再挑具备条件的单位试用。”
“其他地方呢?”
“可以先培训识别和必要报告,不急着把全部流程铺开。”
韩主任接了一句:“尤其要把身体急症和紧急安全处置的原有渠道先理顺。不能因为多了一套心理支持办法,反而耽误送医。”
方政委沉吟片刻。
“行。”
他拿笔在意见稿上做了标记。
“这份我送省里。”
“另外还要加一条。”许知微说。
“什么?”
“试行单位遇到问题,应该有反馈和纠错渠道。不能只发给他们一本规范,半年以后才问用得怎么样。”
方政委抬头笑了一下。
“你这是怕他们犯我们以前犯过的错?”
“有些错已经知道怎么避免了,就没必要让别人再吃一遍亏。”
“那就加。”
下午,赵春山被叫来试读准备对外使用的简版说明。
他拿着纸,从头看到尾。
前面都挺顺。
翻到第二页时,忽然停了。
“嫂子,这里有个问题。”
许知微正在整理资料。
“哪儿?”
“你写的是‘具备专业转介条件后开展相应支持工作’。”
“嗯。”
“那人家要是只有军医,没有专门做心理支持的人,怎么办?”
韩主任抬头。
“你怎么想到这个?”
“我们当初就有许顾问。”
赵春山很认真。
“可别的地方未必有。”
“他们基层骨干发现一个人情况不对,自己又处理不了,总不能只拿着一张卡干着急吧?”
许知微把笔放下。
这问题提得正好。
她原本准备在后面单独写各地转介条件差异,却忽略了基层拿到简版说明时,首先就会碰见这个疑问。
“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赵春山想了想。
“至少告诉他们,没专业人员的时候,不要自己充专家。”
韩主任点头。
“基础身体检查、即时安全处置和现有医疗转诊先不能断。”
“再明确上一级能够联系谁。”
许知微把原来的那句话划掉,重新写了一段。
赵春山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就好懂多了。”
傍晚,意见稿刚整理完成,省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转来的不是正式申请。
是一名偏远驻地军医提出的实际问题。
他们已经看过东海的简要经验材料,想开展基层心理识别,却始终拿不准一件事。
如果发现了需要专业帮助的人,当地又没有专门的心理支持人员,该怎么办?
韩主任拿着电话记录走进办公室。
“知微。”
“嗯?”
“省里问,能不能请我们专门给这类单位拟一份说明。”
许知微接过纸。
上面还有那名军医写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不想接住人,是怕接住以后,自己没有本事继续帮。
她看了片刻,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先把他们现在有什么、缺什么问清楚。”
韩主任点头,转身去联系省里。
许知微正准备继续整理材料,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忽然响了。
接线员听了几句,探头进来。
“许顾问,外面有位从外地来参加培训的军医,想当面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他们单位已经遇到过类似情况。”
接线员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纸。
“人送到上级医院以后,处理得挺好。”
“可等人回来,他们发现。”
“根本没人知道下一次该怎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