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餐桌被我们四个分完了。
妈妈占了靠厨房那头,一张采购单摊在手边。爸爸蹲在地毯上,正跟那把晃了半个月的餐椅算账。林晚星守着电脑改材料,我面前铺着建筑本和两支笔。
谁都没闲着。
爸爸拿内六角扳手拧了半天,扶起椅子晃了晃。
椅子吱了一声。
他又蹲下去。
妈妈头也没抬。
“它不同意?”
“快了。”
“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谈到一半。”
“今晚争取谈拢,别让它陪你熬夜。”
爸爸没接话,换了个螺丝继续谈。
透明文件袋放在餐边柜上,离水杯和果盘都远。里面五页补充材料已经印好,回形针横着别在最上面。
林晚星眼下在改申请页面里的短答。每填完一栏,就在手边的核对单上打个勾。
我给阅读角补完窗边那道墙,正要画灯,她手里的笔便伸过来了。
“往左。”
“我还没落笔。”
“所以先告诉你,省得擦。”
她在申请文档里删了一个逗号,空出手,又来点我的纸。
“灯放这里。要暖一点,晚上开着别晃眼。”
“桌子都没定,先挑灯?”
“灯很要紧。太白了显得人脸色差。”
“你坐这里读书,管脸色干什么?”
“万一要跟人视频呢?”
“跟谁?”
林晚星终于把脸转过来。
“某个以后学建筑,忙起来连饭都忘了的人。”
“人还没走,你已经给他定罪了。”
“提前防着。”
她说完又去敲键盘,留我自己改灯位。
我把壁灯移开一截,在旁边写下暖光。笔尖刚离纸,她又从电脑后面冒出半张脸。
“灯罩也要。”
“你刚才没说。”
“现在说了。”
“林晚星,你改一份申请,还能分神来拆我的图。”
“我很忙,你配合一点。”
这人连使唤我都说得理直气壮。
我给灯补上罩子。
她听见铅笔划纸的动静,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没过两分钟,她把电脑转过来,让我读刚补的最后一段。
“这里呢?”
“前面已经讲过为什么留下声音。这句可以删。”
“我也觉得有点绕。”
她拖动鼠标,删得很干脆。删完自己的,又伸手把我画到一半的书桌转过去。
“插座呢?”
“墙后面。”
“桌子靠过去,全堵住了。”
“留五厘米。”
“掉根笔下去,你负责捡?”
“我为什么要往那里掉笔?”
“你画东西的时候,橡皮、尺子、笔,哪个没滚过?”
她问得很有底气。
上周那块掉进沙发底的橡皮,到现在也没找到。
我把插座改到侧墙。
“够了?”
“再高一点,充电器弯着容易坏。”
“还有吗?”
“有。”
林晚星把电脑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比桌子长度。手掌从我这边划到她那边,嫌短,又往外送了一段。
“你的图摊这里,我的电脑放旁边。中间得空出来,杯子不能挨着纸。还有模型,你以后肯定会摆一桌,别挤我的地方。”
“谁答应给你留地方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把右边删掉。”
“删就删。”
我把铅笔落下,先把桌边又延长三厘米。
林晚星等了一阵,笔帽轻轻碰上我的手臂。
“你删反了。”
“手滑。”
“还多画了一个柜子。”
“放杂物。”
“上面刚好能放两个杯子?”
“巧了。”
她坐回椅子,靠得比刚才近了一点。
“那杯子别挤着。你喝水总不盖盖子,碰倒了全流我电脑上。”
“柜子也要分界线?”
“可以不画线,心里分清。”
“左边归我。”
“凭什么?”
“我画的。”
“那房子也归你,我睡门口?”
“你可以睡沙发。”
“沈知野。”
她喊我全名时,爸爸手里的扳手正巧掉到地毯上。
声音不大。
爸爸却抬起头,朝我们问:“图又出问题了?”
“他给我安排沙发。”林晚星说。
“那得改。”妈妈在采购单上勾掉洗衣液,“咱家沙发短,她睡不下。”
“我呢?”
“你高,更睡不下。”
全家很公平。
我把柜面画宽,给两只杯子各留了一块。
林晚星重新去管自己的材料。她改着改着,又把椅子拉近。膝盖贴上我的腿,挪开半寸,过会儿又碰回来。
“书架下面留空。”
“扫地机器人?”
“嗯。别做太低,它进去以后掉头很笨。”
“你连扫地机器人都安排进去了。”
“还要一个软垫。坐久了腰酸。”
“阅读角里一共几个人?”
“两个。”
“怎么又多一个?”
“一直两个。你没认真听。”
她讲到兴头上,电脑也顾不上了,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来回比划。
书架多高,椅子往哪边转,窗帘拉上后要留多少光,她连冬天晒被子时别挡住哪块地方都先想好了。
客厅的灯落进她瞳仁里。她转一下脸,那两点细碎的光也跟着晃一下。
说到桌边要留个插花瓶的位置,她嘴角已经压不住,手往前一伸,像那张还没画完的桌子真摆在面前,她下一秒就能把杯子放上去。
“花谁养?”我问。
“我。”
“死了呢?”
“再买。”
“很负责。”
“总比你连仙人掌都能忘记浇水强。”
“仙人掌没死。”
“它靠自己活着,跟你关系不大。”
她说完,拿我的铅笔在图上圈出花瓶的位置。圈得有点大,快把插座也围进去。
图还在纸上。
她已经把往后几年的日子往里面塞了不少。从两只杯子到一盆养不久的花,连我忘了浇水该挨几句都留好了。
我捏着橡皮,半天没擦那只过大的圈。
“你发什么呆?”
“在算这房子还装得下多少要求。”
“多着呢。”
她的语气快起来,眼里的灯影也跟着颤。那点藏不住的劲儿从眼尾一直跑到手上,笔在日历和图纸之间来回走,连暑假以后还没影的事都敢往下写。
她已经算到了两只杯子放多远,算到了我画图时该用哪边插座。
我把橡皮扔回笔袋,拿过手机。
“你干什么?”
“报周六的课程说明会。”
林晚星手里的笔停住。
“我刚想问。”
“晚了,我先想起来了。”
“页面找到了吗?”
“找到了。”
“专业方向别只勾建筑学,城乡规划也听听。”
“你要求还能跨页面?”
“快点。”
我嘴上嫌她管得宽,拇指倒很老实。
姓名、学校、联系电话,一栏栏填完。专业方向勾了两个,提醒也加进日历。
提交成功的页面跳出来。
我又把之前下载的资料挪到单独的文件夹,名字改成日期。省得某人以后找不到,又来审我。
林晚星凑过来检查。她读完报名回执,伸手把周六上午那一格圈住,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房顶。
“八点半开始,你七点四十得起。”
“周末也管?”
“还管你的作品集。”
“我报名才两分钟。”
“两分钟够高兴了。”她用笔点点课程介绍,“基础练习什么时候开始?”
“林晚星,你自己的材料还开着。”
“我边改边问,不耽误。”
她说完真把电脑拉了回去,左手改短答,右手还扣在我掌心里。
删掉一句,又来问我有没有素描纸;换完一个词,再催我把练习时间写进日历。
我嘴上说她管得宽,手机却没放下。
周二晚,速写。
周四晚,空间构成。
周六上午,说明会。
三条提醒挨着跳出来。
她偏头检查,瞳仁里那点细碎的光也跟着移过来,落在新添的日期上,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们的手压在两本册子中间。她的电脑留着即将送出去的材料,我的手机里多了一张报名回执,谁也没替谁关掉页面。
林晚星用拇指在我掌心里按了按。
“以后碰到这种事,先说。”
“哪种?”
“学校,专业,要去哪儿。会把两个人都牵进去的事。”
“说了以后,你能拦我?”
“我没那份权利。”她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补,“你也没有。”
“那为什么非要说?”
“我想跟你一起想。”
她把我手机上的日期确认一遍,手还留在我掌心。
“你舍不得就说舍不得,我想去也照样说。说完,各自把该做的事做好。真有变化,再坐下来谈。”
“谈不拢呢?”
“可以吵。”
“你先把吵架也排进去了?”
“早上那张图连吵完坐哪儿都有,你忘了?”
“没忘。”
“那就行。”
她用笔尾点了点我刚添的三条提醒。
“你也往前走。别光顾着给我画桌子,你自己的位置也得慢慢坐进去。”
我把她那个歪房顶重新描了一遍。
“这么难看的房子,我不救也不行。”
“嫌难看你别描。”
“已经描了。”
她抽了抽手,没抽走,便由我牵着。
电脑上的光落在她脸侧。她用另一只手继续改材料,唇角还留着一点没压平的弧度。
我打开课程介绍,把准备事项记在空白页。
先从周二那张速写开始。
妈妈核对到清单末尾,朝这边问:“酸奶买几盒?”
“四盒。”我说。
她把采购单递过来,让我顺手写口味。
清单上挤着鸡蛋、洗衣液、厨房纸和四盒酸奶。字全用同一支黑笔,没有谁的名字,也没单独圈出一块。
我在酸奶后面添了草莓。
林晚星正好起身拿温水,扫到那两个字,直接夺走笔。
“谁喝草莓?”
“你上周喝了。”
“唐柚买错以后塞给我的。”
“我记得你喝完了。”
“剩下大半给你了。”
“我以为你特地留的。”
“难喝才给你。”
她把草莓划掉,挤着原来的字编写边嘀咕:原味无糖两盒,黄桃两盒。
爸爸还蹲在椅子旁,闻言抬起半个脑袋。
“黄桃给我留一盒。”
妈妈问:“你上周不还说随便买?”
“随便买黄桃。”
林晚星把清单递回去。
“那就黄桃两盒。”
她的原味无糖和爸爸的黄桃并排挤在最后一格,字写得稍大,尾巴顶到了纸边。
妈妈接过来,照着念了一遍。
“行,周三一起买。”
林晚星嗯了声,回去核对申请页面。
手机在我手边振动。
五个人的小群里,顾南乔发来一张投稿成功的邮件页面。
作品名称写着《穿过桥洞》。再往下,投稿人一栏只有三个字。
顾南乔。
她发了条消息。
【交了。】
唐柚出现得比群提示还快。
【啊啊啊南乔单飞成功!署名栏只有你!(?>w<)?】
江辞回得很符合他本人。
【稳。明天加鸡腿。】
顾南乔:【只是投出去了。】
唐柚:【按下提交也算大事!鸡腿先吃!】
林晚星挨过来,拿自己的手机回消息。
【明天中午二楼窗口。你别又只带设备,不带饭卡。】
顾南乔隔了一会儿才回。
【带。】
我打下一行。
【桥柱还缺尺寸,明天把位置发我。】
她那边显示了片刻正在输入。
【缺。草图再借两天。】
【随你。】
【上面全是你的箭头,我改坏了你别赖我。】
【本来就乱,随你改。】
唐柚又插进来。
【庆功事项一,吃鸡腿。事项二,阻止南乔抱着设备过日子。】
顾南乔:【先阻止江辞给我点三份。】
江辞:【收到,减成两份。】
唐柚:【等等,少掉的那份原来归谁?!】
林晚星笑得肩膀一抖,用胳膊碰我。
“你的草图借出去,你还真管到底。”
“不然尺寸错了,回头还得找我。”
她给顾南乔那张邮件页面朋友圈点了个赞,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明天量准点。她都用自己的名字交出去了,别给人拖后腿。”
“你连这个也管?”
“顺手。”
她已经去核对下一页,语气随便得像刚才只替我合了个笔帽。
爸爸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他把椅子翻回来,按着椅背用力晃两下。
没响。
“谈拢了。”
他坐下试了试,左边肩膀明显矮了一截,人却装得很稳。
妈妈放下采购单,把椅子转了半圈。
爸爸重新坐下,换成右边肩膀矮。
“地板挺配合你,”妈妈说,“还知道跟着椅子转。”
爸爸低头摸了半天,从一条椅腿底下揭出两层叠在一起的防滑垫。
“商家多送了一片。”
“没让你全贴一条腿上。”
林晚星伏在电脑后面,笑得键盘都按歪了一下。
爸爸把多出的那片贴到空着的椅腿上,再坐。
椅子不晃了,刚才拧紧的地方却吱了一声。
他沉默两秒,提起工具盒。
“明晚复诊。”
妈妈把采购单贴回冰箱,又到餐边柜前摸了摸文件袋的拉链。
“周三出门前再核一遍,别把校样混进去。”
“我分开放了。”林晚星说。
“那就好。你们别弄太晚。”
爸爸提着工具盒往房间走,临进门又朝椅子指了一下。
“今晚谁也别坐,病号需要静养。”
妈妈把他推进房间。
“先养你自己。”
门合上后,客厅里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响。
林晚星改完最后两行,按下保存,往椅背上一靠。我也把图纸上的尺寸写完。
“还有要求吗?”我问。
“今天先放过你。”
“谢了。”
“明天接着改。”
“我收回谢谢。”
她懒得跟我争,抱着电脑挪到长沙发,把电脑塞进旁边的空位。
我收好笔,跟过去坐下。
手刚落到坐垫上,她便把自己的手放进来,拉着我往她那边靠。中间那点空地方很快没了。
她侧过身,把脸贴在我肩前。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淡淡的香味,发尾已经干得差不多,蹭在颈边有点痒。
我把她往怀里揽。
“累了?”
“你问了一句废话。”
“那松开?”
“你敢。”
我没敢。
她靠得更深,短裤下那截腿横在我身旁。吊灯偏黄,落在皮肤上,白得有点晃人。
我的手从她腰边滑下去,很自然地落在她大腿上。
林晚星没马上动。
过了一阵,她抬起脸,耳廓已经染了颜色。
“沈知野。”
“嗯。”
“你手挺会找地方。”
“刚好落这里。”
“这么大一张沙发,刚好?”
我往里收了一点。
掌下又软又暖,她腿上的肌肉跟着绷住。
林晚星朝父母房间那边瞄了一眼,扣住我的小臂。
我以为她要拿开。
她却低声说:“去你房间。”
话出口,她自己先僵了半拍。脸上的热意一路漫到脖颈。
“外面不安全。”她补了一句。
我把建筑本合上。
“里面安全?”
“至少没有人出来倒水。”
“很周全。”
“你再说,我回屋了。”
她嘴上这么讲,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却没放。
我起身关掉客厅顶灯,只留走廊的小灯。
林晚星把电脑送回自己房间,出来时顺手带上暂代。走出两步,她又把白狐狸放回门外。
“它不能听?”我问。
“它会乱学。”
“它只有四个键。”
“四个也多。”
她推我往前走,自己跟在后面。
到我房门口,她又回头确认父母那边没有动静,才跟进来。
门留着一条窄缝。
谁也没提反锁。
林晚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定了个零点闹钟。
“响了我就回去。”
“防谁忘时间?”
“防你。”
“你自己也在。”
“所以防两个。”
她说完坐到床边,把散到身前的长发往后拨。那件短袖很宽,衣摆堆在短裤上,整个人比刚才在餐桌旁软了不少。
我站在她面前。
“你还要站多久?”她问。
“外面不安全,里面也没得到许可。”
“坐下又不用申请。”
我在她旁边坐下。
床垫往下一陷,她的肩膀跟着碰过来。她没有躲,反倒顺势靠住我,拿脚尖碰了碰我的拖鞋。
“刚才那只手呢?”
“你带进来了。”
“我只让你进房间。”
“那只手长在我身上,总不能留客厅。”
林晚星被堵得没话,伸手在我腰侧拧了一下。
“别装傻。”
“那你说清楚。”
她抬脸对上我,又很快去瞧门缝。
走廊小灯从那里漏进来,细细一条,停在床尾。
“能抱。”她说。
“还有呢?”
“你问题很多。”
“刚才有人教我,重要的事先说。”
她被自己的话堵住,唇动了两下,干脆抓住我衣领,把我拉低。
嘴唇贴上来时,她的鼻尖先撞了我一下。
“疼。”我说。
“活该。”
“还来吗?”
“你闭嘴就来。”
我很配合。
她第二回贴过来慢了些。
唇上还留着刚喝过水的一点凉,碰久了,那点凉很快散掉。她起初仰着脸,没过多久便嫌累,手臂绕到我颈后,整个人都贴过来借力。
我托住她的腰,把人往上带了带。
她膝盖挤进我腿间,短裤擦过裤料,发出窸窣的响动。
门外偶尔传来水管声。她每听见一点动静,贴在我身前的力气都会停半拍。
外面重新静下来,她便抓紧我后背,把刚让开的距离补回去。
每次我稍微退开,她都要追过来一点。嘴上没说,环在我颈后的胳膊却一次比一次紧。
我把她带到床里。
两个人没配合好,她的胳膊碰倒床头柜上的半瓶水。
塑料瓶掉到地板,咕噜噜滚到门边。
林晚星立刻捂住我的嘴。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听了好一阵。
隔壁没开门。
我伸长腿,用脚尖把瓶子勾回来。她松了口气,手掌仍压在我唇上。
我亲了亲她掌心。
她像被烫到,忙把手收回去。
“你怎么哪里都亲?”
“刚好送到嘴边。”
“你今晚特别会找借口。”
“跟你学的。”
她抬脚踢我小腿,力气没用准,自己先在被子上滑了一截。
我把人捞回来。
短袖已经揉得乱七八糟,领口偏到肩侧,下摆卷在腰间。薄薄一层布贴着她,随着还没顺下来的气息起伏。
少了平常垫在里面的那层规整,我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林晚星抬手遮住胸前。
“你往哪儿看?”
“你没——”
“睡觉穿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得很快,最后几个字挤得含糊。脸已经红透了,瞪人的那一下也没多少力气,眼尾全让刚才那阵热熏软了。
“还瞧?”
“有点难。”
“那就闭眼。”
她伸手来挡。
我握住她的手,亲在腕侧。她没来得及骂,嘴唇又被我碰住。
她的手落到我肩上,慢慢抓住衣料。
我的掌心先隔着短袖贴上去。
薄布会滑,掌下只能摸到软下来的轮廓。她稍微动一下,那层布便跟着乱,轻轻擦过我的手心。
我沿着她腰侧钻进衣摆。
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热。指腹从腰边往上,擦过肋侧,再碰到那片柔软时,隔在中间的布没了,连她细小的颤动都变得清楚。
林晚星吸了口气,抓在我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我停住,给她退开的空当。
她没往后躲。手反而绕到我颈后,把我拉近几分。
她脸埋到我颈边,半天才挤出一句。
“轻一点。”
我照她说的来。
手掌留在衣服里面,慢慢贴合,再松开。
她起先还咬着唇忍,过了一会儿,便把脸藏到我颈边。偶尔漏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刚冒出来,又让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指尖从我衣摆下面探进来,顺着后腰往上摸了一段,又退回来,停在裤腰边。
像想报复,又没想好该怎么下手,最后只隔着衣料攥紧,把我往她身前拉。
“你也挺会找地方。”我说。
“只准你乱动?”
她说完就来堵我的嘴。
我在她分神的时候,拇指擦过,没忍住,轻轻收了下力。
林晚星闷哼一声,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
下一秒,她抬眼瞪我。眼尾还湿着,半点凶劲都没剩。
拳头已经落到我肩上。
一下。
又一下。
“沈知野,你故意的。”
“没忍住。”
“你还敢说。”
她又打了一下,打完却没把我推开。脸贴在我颈侧,气息越来越热。
我用另一只手抱住她后背,掌下那点温度仍旧没舍得放。
“要停吗?”
“你每次问的时候,手能不能先别动?”
我立刻安分。
她等了等,抬起脸,鼻尖蹭过我的下巴。
“现在怎么不动了?”
“你让我别动。”
“我让你问的时候别动。”
“要求太复杂。”
“那算了。”
她作势要从怀里出去。
我抱着腰把人留住。
林晚星把脸往我颈边藏,肩头动了两下。再抬起来时,她凑近亲了我一口,带着点赢了以后故意逗人的意思。
我没让她退回去。
后面那段便乱了。
她的头发铺在枕边,我的衣领也让她扯歪。两条腿在被子上挤来挤去,最后缠到一起。
谁压到了谁的膝盖,谁又把枕头踢远,都顾不上分。
她体力一向不如我。
亲得久了,胳膊就从我颈后滑下来,软软搭在肩上。嘴上还不肯认,缓过两口气,又仰起脸来找我。
“累了就歇会儿。”我贴着她唇边说。
“你嫌我了?”
“怕你明早起不来。”
“明早你叫。”
“叫几遍?”
“多叫一遍。”
她说完又贴过来,像这件事已经谈妥。
我抱着她翻了半个身,让她躺得舒服些。掌心从腰边滑下,重新落在那条白净的腿上。
刚碰回去,手便没那么规矩。
沿着大腿内侧一点点往上。
林晚星先缩了下腿,膝盖碰到我的腰,又慢慢放松。她把额头抵在我肩窝,抓住我胸前的衣料,越抓越紧。
“晚星。”
“嗯……”
她许久没回答。
我停在那里。
她抬起脸,脸颊红得厉害,眼里的水汽还没散。门缝漏进来的微光压在眼角边缘。她想躲,手却从我胸前挪到后颈,把我往她那边带。
“可以。”她说,“慢一点。”
我俯身碰了碰她的嘴唇。
手掌继续向里,停到她胯间。隔着短裤,掌心刚贴稳,她的腿便骤然收紧。
我没再往衣料里面探。
“就隔着。”她贴在我耳边说,几个字轻得快散掉。
“嗯。”
我照她定的地方停着,缓慢地动。
短裤的布料在掌下拢出细小的褶,又一点点松开。
她最初还忍着,后来整个人越来越热,后颈也起了细汗。偶尔漏出一声,她就赶紧咬住我的衣领,过会儿又嫌硌,改成把脸埋进我肩窝。
我从来没离她这么近。
近到每一点细小反应都落在怀里。肩膀哪里发颤,腿什么时候收紧,我全知道。
那句“还有我”又跑回来。
正直两个字,今晚跟我没多大关系。
她肯让我走一步,我便想再多留一会儿。掌下隔着布传来的柔软和热度,也根本不肯让我冷静。
林晚星握住我的手。
力气很小,手心却全是汗。
我停了。
她抬眼时,眼尾红着,泪压在睫毛下面。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把手退回她腿上。
她怔了怔。
“怎么了?”
“先到这里。”
“我没说停。”
“你抓我了。”
“我……”
她开了口,又没接下去。脸埋回枕边,后背还在缓缓起伏。
我帮她把卷到腰间的衣摆拉下来。
“别拿早上的话逼自己。”
“我没有。”她闷了半天,声音从枕头旁边挤出来,“我真想给你。”
我没插话。
她慢慢翻回来,手碰到我脸侧。
“房子里两个杯子都画了,别的……我也没打算少你。”
她说得断,脸上的红一点没退。
“可我也会怕。你得让我慢一点。”
“好。”
“我说慢,不等于前面那些全不算。”
“没觉得。”
“那你怎么停得这么快?”
“林晚星,你到底想让我停,还是想让我继续?”
她被问得把脸转开。
“我想让你听我的。”
“行。你说慢就慢,你抓住我,我就停。”
“那我没抓呢?”
“再问。”
“每一步都问,会很奇怪。”
“奇怪也问。”
她拿手背压了压眼尾,摸到一点湿意,立刻瞪我。
“热的。”
“我没问。”
“那也不准乱想。”
我没拆穿。
她瞪了我一阵,又凑过来,在我下巴上咬了一口。没用多少力,更像报复我刚才太听话。
我环住她,手老实留在腰后。
她靠在怀里缓了很久。
等气息渐渐稳下来,她动了动腿。短裤边缘被刚才弄得卷起一小截,浅色的蕾丝花边从里面露出来,只有窄窄一点。
我多停了片刻。
纸箱。
美工刀。
黏在刀片上的透明胶。
还有箱盖弹开以后,最上面那块带细蕾丝边的白色布料。
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她让我努力忘掉。
我努力了挺久。
眼下证据自己跑出来了。
林晚星顺着我的方向低头,整个人僵住。
她深吸一口气,先把短裤边理好,随后扑过来捂住我的眼睛。
“你刚才看了多久?”
“没多久。”
“几秒?”
“没有计时。”
“你还记起来了,对不对?”
“记起什么?”
“你装。”
她掌心压得更严,连一点光都没留。
“当初谁说努力忘?”
“我努力过。”
“结果呢?”
“它提醒我。”
“你还怪它?”
“我没点名。”
林晚星羞得趴到我身上打了好几下。
打到第三下就没力了,索性把我的脸继续蒙在怀里。
“不准看。”
“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记忆也给我关掉。”
“那个开关没装。”
“让顾南乔给你焊一个。”
“她会先问用途。”
“闭嘴。”
我胸口颤得厉害,她又在我腰边掐了一下。
闹完以后,谁都没再往前。
她把薄被拉过来,盖住两个人乱在一起的腿,又把我的胳膊拖过去,垫在自己颈后。
“抱紧一点。”
我照做。
她侧身贴过来,发顶抵在我下巴下面。刚才那些没来得及收好的热还留着,隔着两层衣服,一点点往我身上渡。
“难受吗?”她问。
“有点。”
“那怎么办?”
“你别乱蹭。”
她原本很老实,听完偏偏动了一下。
我箍住她的腰。
“林晚星。”
“我只在找舒服的位置。”
“找到了?”
“嗯。”
“那就别动。”
她把脸埋进我胸前,闷了半天才缓过来。随后抬起脸,很轻地碰了碰我的唇。
“我也舍不得你。”
“知道。”
“你别回答得这么快,我还没说完。”
“你说。”
她拿手指拨我睡衣上的线头,绕了一圈,又松开。
“项目我想去,你我也舍不得。两句都算。”
“你也一样。”我说。
“我本来就会告诉你。”
“去年谁有事总拖到处理完才开口?”
林晚星安分了两秒。
“从现在开始。”
“行。”
“还有你。报名、作品集、以后选什么学校,都要说。”
“你没有否决权。”
“知道。”
“那你还能提多少要求?”
“很多。”
她答得毫无负担。
“我会听,改不改另说。你也一样。”
“很公平。”
“本来就公平。”
她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怕我发现,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
“困了?”
“没有。”
“眼睛都快合上了。”
“我在想事情。”
“闭眼想?”
“省电。”
我把被角往她肩上拉。
她隔一会儿就动一下。有时来摸我的手还在不在,有时嫌我胳膊硌,换个位置接着靠。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很多。
周三几点出门,周六说明会要带什么,暑假前要不要一起去买两个杯子。
“房子都没影,先买杯子?”我问。
“可以先放家里用。”
“然后搬过去?”
“嗯。你别挑太丑的。”
“两个都我挑?”
“你的你挑。我的我自己来。”
“又不让我做主。”
“你有自己的那个,还不够?”
“勉强。”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一声含糊的嗯。
没过多久,搭在我腰边的手也不动了。
她睡得很安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压出浅浅一小片影。
刚才还拿着笔给我安排周二周四的人,现在只管攥着我衣摆,拿它当了顺手的枕角。
我腾出一只手,够到床头的手机。
课程报名回执还在。
我往下翻,把作品集要求重新读了一遍,又在备忘录里添了三行。
速写先补。
空间构成每周两次。
月底前整理第一版作品集。
学校可以慢慢挑。
建筑这条路,先走起来。
我按下保存,把屏幕调暗。
林晚星在怀里蹭了一下,手指从衣摆挪到我腰侧,重新抓稳,又睡了。
零点闹钟振动起来。
林晚星猛地撑起身,又被被子绊了一下。
我扶住她。
“几点?”
“刚到零点。”
“你怎么不提前叫我?”
“你自己设的零点。”
“那也没让你抱到明天。”
“已经到明天了。”
她坐在床边醒了会儿神,开始整理衣服。
短袖皱得没法救,头发也压出几道乱弯。她拿手梳了半天,越弄越糟。
“都怪你。”
“前半段也怪我?”
她动作一顿,捞起枕头砸过来。
我接住,替她放回床头。
林晚星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她先把我衣领拉正,再踮起一点,在我唇上碰了一下。
“明早记得叫我。”
“六点五十?”
“嗯。你多敲一遍,我可能听不见。”
“暂代呢?”
“我想听真人。”
她说完就走。
拖鞋踩过走廊,轻轻响了几下。隔壁门合上,房间重新只剩我一个。
没过多久,墙后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隔了一小会儿,又响一遍。
我躺到床上,朝那面墙问:“又录坏了?”
林晚星很快回我。
“关你的灯。”
“明早还叫不叫?”
“叫。”
我拿起手机,把闹钟提前五分钟。
屏幕暗下去前,隔壁又响了一声。
她没喊重来。
我关掉灯。
明早先去敲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