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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补心绣 > 第315章 绣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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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苏州的冬天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运河边的柳树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风也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带着一丝湿润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星遥的《绣谱》整理工作,也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连续两个月,她每天晚上都工作到深夜。冯秀芝的笔记涉及三十二种针法,每一种都需要重新绣制示范样本、拍摄高清照片、撰写文字说明。再加上针法的历史渊源、演变脉络、应用场景等内容,整本书的体量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林暖暖承担了大量的录入和校对工作。她白天在体验坊学绣、接待客人,晚上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对照着冯秀芝的原版笔记,逐字逐句地核对星遥整理好的文稿。遇到字迹模糊或语义不清的地方,她就用红色字体标注出来,第二天拿去问星遥。

“星遥老师,这个地方我读不太懂。”这天晚上,林暖暖拿着一份打印稿,指着其中一段话,“冯奶奶写的是‘绣水纹时,针脚宜密不宜疏,否则水无流动之感’。但后面又跟了一句‘然亦不可过密,过密则水滞’。这不矛盾吗?”

星遥接过打印稿看了看,解释道:“不矛盾。她的意思是,绣水纹的时候,针脚的密度要在‘密’和‘疏’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太疏了水纹显得松散,没有流动感;太密了水纹又显得呆板,像是凝固了一样。这个平衡点没有固定的标准,要靠经验和手感来判断。”

林暖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打印稿上做了一行批注,然后继续往下看。

星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欣慰。两个月前,林暖暖还是一个对刺绣只有粗浅了解的门外汉,现在已经能够看出针法描述中的逻辑矛盾并提出问题了。这种进步速度,说明她是真的用心在学。

“暖暖,等你把这些内容全部校对完,你对随心针的理解应该能上一个台阶。”星遥说。

“但愿吧。”林暖暖抬起头,笑了笑,“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绣出一幅让您觉得‘还不错’的作品。”

“快了。”星遥说,“你已经比大多数初学者强很多了。”

二月底,星遥带着整理完成的《绣谱》书稿,去了一趟上海。

她联系了一家在业内口碑很好的出版社,专门出版工艺美术类和传统文化类的书籍。编辑姓陆,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看过书稿之后,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星遥老师,这本书的质量超出了我的预期。”陆编辑翻着厚厚的书稿,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内容扎实,结构清晰,图片质量也很高。特别是那些针法示意图,非常直观,即使是完全没有刺绣基础的读者,也能看懂基本的操作步骤。”

“谢谢陆老师。”星遥说,“那出版流程方面……”

“流程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全力推进。”陆编辑合上书稿,看着星遥,“不过我有一个建议。”

“您说。”

“这本书的定位,我建议不要做成纯粹的学术着作。”陆编辑说,“学术着作受众面太窄,销量有限,影响力也有限。我建议做成一本‘兼具学术价值和普及性的读物’——既有专业的针法讲解,也有冯秀芝女士的生平故事,还有你个人的创作心得。这样既能吸引专业人士,也能打动普通读者。”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陆老师,您的意思是,把冯奶奶的故事也写进去?”

“对。”陆编辑说,“冯秀芝女士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很有戏剧性——年轻成名、海峡相隔、七十年未能返乡、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托付给故人之女。这个故事如果写得好的话,会比单纯的针法教学更能打动人心。”

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稿,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绣谱”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陆老师,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冯奶奶的故事,涉及到很多私人的情感和回忆。我需要想清楚,哪些可以写,哪些不适合公开。”

“完全理解。”陆编辑说,“不着急,你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书稿的其他部分我们可以先走排版和设计的流程,不耽误整体进度。”

从出版社出来,星遥站在上海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高楼大厦,心中有些乱。她知道陆编辑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加入冯秀芝的故事,确实能让这本书更有温度、更有感染力。但她同时也担心,那些跨越了七十年的思念和等待,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与遗憾,是否应该被写成文字,公之于众。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打了一个电话。

“编辑建议我把冯奶奶的故事写进书里。”她说,“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砚的声音传来:“你觉得冯秀芝希望她的故事被人知道吗?”

“我不知道。”星遥说,“她从来没有说过。”

“那你就问自己一个问题。”沈砚说,“如果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能让更多人理解她和外婆之间的感情,能让更多人珍惜眼前的人和事——她会不会反对?”

星遥握着手机,站在上海的街头,想了很久。

“她不会反对。”她最终说。

“那就写。”沈砚说。

挂了电话,星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了出版社大楼。她找到陆编辑,说了一句:“陆老师,我写。”

回到苏州之后,星遥开始动笔撰写冯秀芝的故事。

她写得比想象中要顺利。那些她在外婆和冯秀芝的信件中读到过的片段,那些她从冯远征口中听到的往事,那些她自己在台北和四川寻找线索时的所见所感,都化作了文字,从她的笔尖流淌出来。

她写冯秀芝和外婆在桂花树下一起学绣的日子,写她们在师母家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写那道海峡如何将她们分隔两地,写那些辗转半年才能送达的信件,写冯秀芝在台湾独自度过的那七十年漫长的岁月。

她写那幅山河图——写冯秀芝如何一针一线地绣出祖国的山川河流,写她如何在病中挣扎着想要完成它却最终无力为继,写她如何将它托付给守图人,写她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惦记着那片未完成的海。

她也写自己——写她如何从一个对刺绣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名独立的绣娘;写她如何在台北的展览上第一次见到山河图,如何被那幅未完成的作品深深震撼;写她如何花费数月时间研究冯秀芝的针法,最终补完了那片海。

她写得投入的时候,常常忘记了时间。有时一抬头,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她揉揉酸涩的眼睛,去洗一把脸,然后继续写。

林暖暖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星遥房间的灯还亮着,会敲门进来,给她倒一杯热水,说一句“星遥老师,早点睡”,然后悄悄地带上门离开。

一个月后,星遥完成了全部书稿。

她写的部分大约有五万字,加上冯秀芝原版《绣谱》的内容整理、针法图解、作品照片,整本书的篇幅达到了将近三百页。她将书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一些细节上的错误和表述上的不妥之处,然后发给了陆编辑。

陆编辑看完之后,回复了四个字:“非常感人。”

又过了半个月,星遥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

样书的封面设计简洁大方,底色是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幅山河图的局部——那片她补绣的海域。书名用的是烫金字体,写着“绣谱”两个字,下方有一行小字:“冯秀芝传世针法实录暨生平纪事。”

星遥捧着那本样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印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纪念冯秀芝女士与冯秀兰女士跨越山海的情谊。”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拿着样书,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进客厅。顾安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手中的书,目光顿了一下。

“出来了?”顾安安问。

“出来了。”星遥把样书递给母亲。

顾安安接过书,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摸了摸封面的烫金字,然后才翻开扉页。她看到了那行献词,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你外婆要是能看到这本书,应该会很高兴。”她说。

星遥在她身边坐下来:“妈,你说,冯奶奶在天上能看到吗?”

顾安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能看到也好,看不到也罢。重要的是,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外婆没白疼你。”

星遥低下头,看着那本样书,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绣谱》的正式出版定在四月下旬,赶在苏州文化博览会之前。出版社安排了全国范围内的发行渠道,同时在各大线上平台同步上架。首印五千册,对于一本工艺美术类的专业书籍来说,这个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新书发布会的场地定在运河绣坊。星遥原本不想搞得太隆重,但陆编辑坚持认为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发布活动,既可以增加媒体曝光度,也可以为后续的销售造势。星遥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发布会定在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消息公布之后,星遥陆续收到了不少祝贺的信息。周明远从南京打来电话,说届时会带着项目组的同事一起来捧场。吴教授也托人带话,说如果身体允许,他会亲自到场。甚至连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刘副处长,也通过周明远转达了祝贺。

沈砚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在发布会前一天的晚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开始?”

“下午两点。”

“那我一点半到,帮你看看现场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星遥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复道:“好。”

发布会当天,天气很好。四月的苏州,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平江路上的游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运河绣坊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有沈砚送的,有周明远送的,有出版社送的,还有几位星遥在行业内认识的朋友送的。

下午一点半刚过,沈砚就到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他到店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音响设备、座位安排和茶歇区的准备情况,确认一切就绪之后,才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你不用坐那么远。”星遥说,“你是贵宾。”

“我不是贵宾。”沈砚说,“我是来蹭茶的。”

星遥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劝他。

下午两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来的人比星遥预想中要多。除了受邀的嘉宾和媒体记者之外,还有不少自发前来的读者和刺绣爱好者——有些人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有些人是在网上看到消息后顺路过来的。不到一百平米的运河绣坊,挤满了人,连门口都站了好几位。

发布会的主持人是陆编辑。她先介绍了《绣谱》的出版背景和主要内容,然后邀请了吴教授上台致辞。吴教授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精神矍铄。

“我从事民间工艺研究四十余年,见过的绣谱不下百部。”吴教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像《绣谱》这样既有系统性的针法总结,又有深厚的情感温度的着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星遥身上:“星遥女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不仅整理了一部珍贵的技艺文献,更用文字留住了一段跨越山海的情感记忆。这本书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刺绣本身。”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轮到星遥发言的时候,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熟悉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各位今天能来。”她说,“谢谢吴教授的肯定,谢谢陆编辑和出版社的支持,谢谢所有帮助过这本书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里沈砚的身上。他正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她。

“我整理这本《绣谱》,最初的动机很简单——我不想让冯秀芝奶奶一生的心血被遗忘。”她说,“但随着整理的深入,我渐渐发现,这本书承载的,远不止是三十二种针法。它承载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长达七十年的思念,是一个人对自己故乡和故人最深沉的眷恋。”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稳住了。

“冯秀芝奶奶在《绣谱》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若有来世,愿为苏州一株桂,年年花开,等你来嗅。’我想,她现在已经是一株桂花了。就在绣心居的院子里,和我外婆在一起。”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星遥鞠了一躬,走下台。她看到人群中,有好几位观众在悄悄地擦眼泪。

发布会结束后,星遥坐在运河绣坊靠窗的那个位置上,给读者签名。队伍排得很长,有人捧着书请她签字,有人拿着手机求合影,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星遥老师,你的故事太感人了”。她一一应酬着,脸上带着微笑,虽然手臂已经有些酸了。

签了一个多小时,队伍终于渐渐短了下去。最后一位读者是一位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绣谱》。

“星遥老师,”女孩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也是学刺绣的。我在南京艺术学院读大三,主修纤维艺术。我看了您的书之后,特别特别感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收研究生吗?”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现在还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不过,如果你想学,可以来运河绣坊实习。我这里随时欢迎年轻人。”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星遥说,“你毕业之后如果感兴趣,可以来找我。”

女孩连连点头,抱着书,欢天喜地地走了。

送走最后一位读者之后,星遥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暖暖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累坏了吧?”林暖暖问。

“累。”星遥老实承认,“但很开心。”

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运河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游船来来往往,船上游客的笑声随风飘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沈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感觉怎么样?”他问。

星遥想了想,说:“像是完成了一件答应了别人的事情。”

“那你答应的事情做完了。接下来呢?”

星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流淌了千年的运河,说了一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河图上。

“冯奶奶的山河图要进博物馆了,运河绣坊刚刚起步,《绣谱》虽然出版了,但能让多少人看到、学会、传承下去,还是个未知数。”她说,“而且,我还想再绣一幅作品——一幅属于我自己的作品。”

“什么样的作品?”沈砚问。

星遥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但我想绣一幅能让人记住的作品。不是记住星遥这个名字,而是记住——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用最笨的办法,一针一线地,把心里的东西留在布上。”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那我等着看。”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窗内,星遥坐在她最喜欢的那个位置上,手中握着那本刚刚出版的《绣谱》,看着墙上那幅山河图,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她知道,这本书的出版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属于冯秀芝的故事,已经写完了。但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