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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补心绣 > 第322章 展演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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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演活动在北京展览馆举行。

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恢弘大气,正门上方悬挂着“锦绣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织绣类精品展演”的红色横幅。清晨的阳光洒在浅黄色的外墙上,给整座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星遥早上七点半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后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中式上衣,搭配一条深色长裙,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别了一支简约的银簪。她在镜子前照了照,确认仪容整洁得体,才拿起那个装着桂花图的画匣,走出了房间。

酒店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各种民族服饰的传承人,有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有挂着工作证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整个大堂熙熙攘攘,充满了某种节日前夕特有的紧张和兴奋。

星遥在人群中找到了小刘。小刘正在给几位传承人分发参展证件,看到她走过来,连忙递给她一个挂绳胸牌:“星遥老师,这是您的证件。凭这个可以进出所有展区和后台。今天上午是布展和彩排,下午两点正式对外开放。”

星遥接过胸牌挂在脖子上,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姓名和参展类别——“苏绣·星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郑重感。

“曹老师和薛老师到了吗?”她问。

“曹老师昨晚就到了,薛老师今天早上的高铁,应该快到了。”小刘说,“您先把作品送到展区去吧,展位已经安排好了。您的展位在主展厅东侧,编号E-07。”

星遥点了点头,抱着画匣走向主展厅。

展览馆的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主展厅的层高至少有七八米,顶部是巨大的穹顶吊灯,光线明亮而柔和。展厅被划分为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一个织绣品类——苏绣、湘绣、蜀绣、粤绣、缂丝、云锦、宋锦、壮锦……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她沿着指示牌找到了东侧的苏绣展区。展区大约有八十平方米,被划分为三个独立的展位,分别对应三位参展传承人。最靠里的展位编号E-05,已经布置好了,展板上贴着“曹锦芳”的名字,展柜里陈列着几幅精美的绣品,有猫、有花、有山水,每一幅都是教科书级别的作品。

中间的展位是E-06,属于薛秀兰,暂时还空着,只放了一个空展柜和一块写着名字的展板。

最外侧的E-07,就是她的战位。

星遥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打量了一番。展位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但布置得很用心——一面白色的展墙,一个玻璃展柜,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射灯,还有一张供演示用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她打开画匣,小心翼翼地将桂花图取出,挂上展墙,调整好角度和灯光。

桂花图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温润的光泽。金色的花瓣在墨绿色的枝叶间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鲜活。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番,又上前微调了一下画框的水平位置,直到完全满意,才放下心来。

她正在整理展柜里的小型作品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你就是星遥?”

星遥转过身,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她身后。老太太身材瘦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式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有神。她的左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印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字样。

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曹锦芳。

“曹老师好!”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星遥。久仰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曹锦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别这么客气,什么大名不大名的,就是一个绣花的老太太。”她说着,目光越过星遥,落在了她身后的桂花图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近,凑近了细看。

星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曹锦芳在行业内的地位——这位老太太十四岁开始学绣,十九岁出师,二十五岁就凭借一幅《双猫图》在全国工艺美术展上拿了金奖,此后几十年获奖无数,作品被多家国家级博物馆收藏。可以说,她是当代苏绣界活着的传奇。

曹锦芳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钟,然后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星遥,说了一句:“这片桂花,用的是随心针?”

星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曹锦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针法。“是的,曹老师。随心针是我师伯冯秀芝独创的针法,我在整理她的《绣谱》时学到了这种技法。”

“冯秀芝……”曹锦芳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中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我听说过她。民国末年去的台湾,是不是?”

“是的。”星遥有些惊讶,“您知道她?”

“知道。”曹锦芳说,“我师父那一辈人提起过她,说她天赋极高,可惜去了台湾,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没想到她的针法还有人传承下来。”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幅桂花图,“你学得很好。随心针的精髓在于‘随心’二字,针随心动,不拘一格。你这幅画做到了。”

星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能得到曹锦芳这样的评价,她觉得这一趟北京之行,就算后面什么都不做,也已经值了。

“谢谢曹老师的肯定。”她诚恳地说,“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互相学习。”曹锦芳说,“下午开展之后,有时间到我那边坐坐,我给你看看我最近绣的一幅牡丹。”

“一定去。”

曹锦芳点了点头,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展位。星遥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意。这位老人已经七十三岁了,依然精神矍铄,依然活跃在传承的第一线。她忽然想到——自己到了七十三岁的时候,还能像曹老师这样,站在展台前,从容地向观众展示自己的作品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希望自己可以。

上午的布展和彩排在忙碌中很快过去了。中午,主办方在展览馆的餐厅为参展人员准备了自助餐。星遥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性,圆脸,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很亲切。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绣花胸针。

“你是星遥吧?”对方开口了,带着明显的苏州口音,“我是薛秀兰,镇湖那边的。”

“薛老师好!”星遥连忙放下筷子,“我正想着下午去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别叫我老师,叫我薛姐就行。”薛秀兰笑着说,“我看了你的《绣谱》,写得真好。特别是那些针法示意图,画得非常清楚,我一个老绣娘看了都觉得有用。”

“薛姐您过奖了。”星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把冯奶奶的笔记整理了出来,真正的功劳是她的。”

“能整理出来也是一种本事。”薛秀兰说,“好多老一辈的东西,就是因为没人整理,慢慢就失传了。你做了件大好事。”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薛秀兰的性格比曹锦芳外向得多,说话爽朗,笑声也响亮。她给星遥讲了很多镇湖绣娘的故事——那些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飞针走线的妇女们,是如何一步步把镇湖打造成“中国刺绣之乡”的。星遥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些鲜活的、来自民间的故事,比任何教科书上的记载都更加动人。

“下午开展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参观。”薛秀兰说,“你做好准备,说不定会有媒体采访你。”

“我有点紧张。”星遥老实承认。

“紧张是正常的。”薛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展演的时候,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绣花的时候针都拿不稳。后来慢慢就好了。你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

星遥点了点头,心中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下午两点,展演正式对外开放。

第一批观众涌入展厅的时候,星遥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她看到人们从入口处鱼贯而入,有的直奔苏绣展区,有的在各个展位之间流连,有的举着手机和相机不停地拍照。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的桂花图。一位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女性在桂花图前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她:“这幅画是绣的?不是画的?”

“是绣的。”星遥微笑着回答,“用的是苏绣的随心针技法。”

“天哪,太逼真了。”那位女性凑近了看,惊叹道,“这些花瓣的层次感,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我能摸一下吗?”

“抱歉,展品是不能触摸的。”星遥礼貌地拒绝,“不过我们旁边有体验区,您可以在那里亲手尝试一下刺绣,感受一下丝线的质感。”

那位女性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眼桂花图,才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这是星遥在北京接待的第一位观众。从那之后,人流就没有断过。

有人对她的桂花图感兴趣,有人对她的《绣谱》感兴趣,有人对冯秀芝的故事感兴趣,有人纯粹是被“苏绣”这两个字吸引过来的。星遥一一应对,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遇到真正感兴趣的观众,她会多聊几句,讲讲随心针的原理,讲讲冯秀芝的生平,讲讲山河图的故事。

她发现,当她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她并不紧张。因为她讲的都是她真正熟悉、真正热爱的东西。那些针法、那些故事、那些情感,已经融入了她的血液,不需要刻意组织语言,自然而然地就能流淌出来。

下午四点左右,人流量达到了高峰。星遥正在给一群美术学院的学生讲解隐针的原理,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过。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摇了摇头,心想应该是自己看错了。沈砚在苏州,怎么可能出现在北京展览馆?

她收回心神,继续给学生们讲解。

下午五点半,展演第一天的公众开放时间结束。观众陆续离场,展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星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她正在收拾展台上的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

“桂花图比照片上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展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工作人员正在做闭馆前的收尾工作。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在北京?”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两个字:“你猜。”

星遥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沈砚,嘴上说着“好好享受北京的第一天”,自己却悄咪咪地跑来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