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两艘战舰越来越近,身旁的副将脸色骤变,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船舵。
“裴将军!你疯了吗!”
“援军已经到了!秦大当家就在后面!我们还有机会,何必以身犯险!”
裴麟飞用力将他推开,副将却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滚开!”他双目赤红,与副将争抢着船舵。
“老子今天一定要和姓沧的分个胜负!”
“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两人正拉扯间,远处忽然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裴麟飞动作一顿。只见鳍梦岛两侧的海湾中,一艘艘巨大的江溟楼船破浪而出。碧蓝色旗帜迎风招展,从左右两翼迅速包抄而来。
最前方的旗舰高大如楼,船头之上,赫然立着一名年轻将军。
金黄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碧蓝披风迎着海风猎猎翻飞。那人肤色白皙,双眸湛蓝,容貌英俊得近乎夺目。
正是鳍亲王沧洄鳍。
一名红棕须发的老将负手站在他身后,海风吹动花白的发须,岿然不动。
沧洄鳍遥遥望向黑旗军残破的舰队,朗声喝道:
“烬国贼子,自不量力!”
“之前不过侥幸胜了几场,莫要太得意。更不要以为杀了鲨王,我江溟便无人了!”
“今日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投降认输。”
“要么——全部死在这片海里!”
裴麟飞一把甩开副将,冲到船舷边。
“姓沧的!你个畜生王八蛋!”
“老子不怕你!有种你一箭射死老子!”
沧洄鳍眸色一沉,抬起手来,身后弓弦齐响。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顷刻铺满天空。
裴麟飞拔刀格挡,箭矢不断撞上刀锋、甲板和船舷。混乱之中,一支箭擦过刀锋,狠狠扎进他的肩头。紧接着又是一箭,射中大腿。他踉跄半步,单膝重重跪在甲板上。
“裴将军!”
副将扑过去扶住他。
“秦大当家已经带人来接应了!退吧!”
“不退!”裴麟飞咬牙折断肩头箭杆,撑着刀重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桅杆上。
箭杆上绑着一封雪白的书信。
远处,沧洄鳍的声音再次传来。
“裴统领,今日胜负已分。本王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只要你乖乖退兵,本王可以放尚且能够航行的船只离开。今日俘虏的烬国水兵,也会留下性命,用来交换你们先前俘虏的江溟将士。”
裴麟飞一言不发,伸手将箭上的书信扯了下来。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江溟近日朝堂有变,新王刚刚登基,不愿再起兵戈。”
“我江溟愿与烬国议和。和谈条件都写在信中。裴统领不妨带回去,好好看看。”
“这么多人的性命,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海面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艘燃烧的战舰还在噼啪作响,滚滚浓烟被海风卷起,飘向远方。
裴麟飞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信,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慢。
从他回到白浪的那一日起,已经三个多月了。
整整一百日。这一百日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过一顿安稳饭。
他等过,拖过,也曾无数次奢望着事情能有转机。可每一天醒来,横在面前的依旧是那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他知道自己早晚都要走到这里,走完这条用背叛与谎言、鲜血与罪孽铺成的路。
裴麟飞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高高的江溟楼船。
肩头和腿上的箭伤还在一阵阵抽痛,四周尽是残破的船只、燃烧的风帆和浑身浴血的将士。
他却忽然觉得,压在胸口整整百日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瞬。
终于……可以结束了。
小妹,久等了。
裴麟飞长长呼出一口气。
“传令。”
他已经重新恢复成往日那副平静的样子。
“……撤兵。”
撤退的号角终于响起。尚能航行的黑旗军战舰纷纷调转船头,拖着残破的船帆和焦黑的船身,缓缓退出鳍梦岛海域。
等秦川率领的后续舰队赶到时,最前方的残兵已经退出十几海里。海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还有抱着浮木挣扎求生的士兵。
秦川立在船头,远远望着那艘斑驳不堪的旗舰,以及船舵前那个身披黑色玄甲、身中两支箭的水军统帅。
前方的海浪中,数不清的尸体浮浮沉沉。都是跟着他们从白浪一路杀到今日的弟兄。
秦川牙关咬得发疼,胸中的怒火灼烧着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
可现在还不是质问裴麟飞的时候。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裴麟飞没有过来,他也没有过去。
“先救人。”
秦川收回目光,转过身,五指一点点扣紧船舷。
“回去再说。”
快船四散开来,救起海中的士兵。随后整支舰队调转方向,向白浪港驶去。
鳍梦岛外,欢呼声却已经响彻海面。
“胜了!”
“大胜!”
“鳍亲王威武——!”
沧洄鳍站在高高的楼船之上,望着黑旗军残破的舰队渐渐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耳边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晴空朗日,碧海翻涌。金色阳光洒落下来,将他一身铠甲照得熠熠生辉。碧蓝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年轻英俊的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来了。
军心,威望,权势。
还有那个他曾经只能远远仰望的位置。
属于他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沧洄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将,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一瞬间,竟依稀还有几分当年少年人的模样。
“螯师,您看到了吧?”
“本王已经长大了。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他抬起下巴,望了一眼远处狼藉的海面,眉宇间难掩得意。
“即便是二王子做不到的事情,本王也能做到。”
“以后有本王辅佐,鲸表哥必定可以高枕无忧了。”
螯镇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海风掠过甲板,吹动老人红棕间白的须发。他仅剩的一只蓝眼珠已经有些浑浊,映不出天海之间清朗的颜色。倒是那颗琉璃珠子,通透湛蓝,没有半点瑕疵。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士别三日,则当刮目相待。”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小王爷……早已变成老夫不认识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