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驸马殿下?”
裴鸾音的声音轻轻从暗处传来。
一听见她的嗓音,无昼便皱起眉头,语气也沉了几分。
“你怎么又自己跑下来了?如今眼看着大功告成,可别偏偏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您放心,不会的。”裴鸾音快步走进石室。
“方才大王到府上不久,便亲口承诺,要封沧洄鳍为摄政王。螯老将军当时也在场,断无半点虚假。他现在陪大王去祭拜海神了,一时半刻回不来。我这才敢下来通知你们。”
她说到这里,眉间忧色愈重。
“公主殿下,驸马殿下,您二位说过,有办法阻止他的诡计。“
”可如今所有事情都在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而且顺利得出奇。我实在想不明白。大王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答应封他为摄政王?看来……大王当真十分信任他。”
“若真让沧洄鳍做了摄政王,这可如何是好?”
无昼与远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不用急。”远宁轻声安慰道,“因为今日来到王府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江溟大王。”
“什么?”裴鸾音蓦地睁大双眼。
远宁也不卖关子,将真正的洛沉鲸早已被暗中接走,无夜又如何易容成他的模样,混入王府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裴鸾音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难怪沧洄鳍回来以后还说,几年不见,大王竟然瘦成了这副模样,看来是真的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了。”
远宁忍俊不禁,连忙紧紧抿住嘴角。
沧洄鳍哪里知道,那个被他认定“时日无多”的江溟大王,此刻正活蹦乱跳地住在海梦园里。
裴鸾音脸上的担忧却并未完全消散,一双秀眉依旧紧蹙。
“这些日子,沧洄鳍一直神神秘秘地命人熬制一种灵药。今日大王到了府上,他还特意吩咐人准备。我原本没敢多问,如今想来,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赶紧通知无夜公子吧。万一那药里有毒……”
“不必担心。”无昼靠在桌边,神色十分平静。
“寻常毒物可奈何不了无夜那厮。”
“姓沧的若真端出一碗毒药来,反倒好办了。”
“只可惜,以他的谨慎,那灵药十有八九不含任何毒性。想要看破其中玄机,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裴鸾音急得站起身来,在石桌旁来回踱了几步。
“整个计划都始于姓沧的意图毒害大王。正因如此,螯老将军父子才肯出手相助。”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二人。
“可若他拿出的灵药根本没有毒……最后又要如何收场?”
“裴姑娘莫慌。”
远宁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你已经忍耐了这么久,如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了。”
“白浪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我的密信。他们明白我的意思,自然会配合我们这边的行动。”
她顿了顿,又道:
“其实沧洄鳍现在和你一样。”
裴鸾音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远宁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重新在桌旁坐下。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眼看胜利近在咫尺,早已迫不及待,不知不觉间,便少了几分往日的谨慎。”
“今日的大王明明与从前不同,他不是没有察觉。可他盼着洛沉鲸病入膏肓,更盼着自己顺利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所以即便有所怀疑,也会替眼前的异样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既然如此,他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原本的计划。”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用不了多久,他自然会亮出那副隐藏了十年的獠牙。”
听她这么说,裴鸾音眉间的愁色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袖,几次欲言又止。
无昼看了她一眼。“你是想问兄长的事?”
裴鸾音缓缓点了点头。
“我听说……黑旗军水师大败,兄长也中了箭。”
“你放心。”远宁道,“我们的探子已经传回消息。他中箭的位置并非要害,后来也顺利撤回白浪休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裴鸾音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垂下眼帘,安静了片刻,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公主殿下……”她低着头轻声开口,声音细弱蚊鸣。
“您平安回去以后,可不可以……饶我兄长一命?”
远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别开脸,看着桌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家书,没有回答。
裴鸾音等了一会儿,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却没有再问,也没有替兄长说一句辩解的话。
“我明白了。”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朝二人行了一礼。
“今日打扰公主殿下和驸马殿下了。”
话音落下转身便走,没有再做迟疑。
“等等!”
远宁忽然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裴鸾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垂着脸站在原处。
“裴姑娘,我不想骗你。”远宁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你兄长所犯罪责太重,于法于理,我都不能轻易饶恕。”
“可是除了最后这一战,黑旗军水师大破江溟水师、缴获圣火炮,同样是不可抹去的功绩。”
“还有你做过的一切,我也都知道。”
“我不能答应你,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但我答应你。”
远宁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我会尽力而为。”
裴鸾音肩头轻轻一颤。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美丽的眼睛里已经噙满泪水。她在远宁面前缓缓跪下,俯身叩首。
“公主殿下宽仁,鸾音此生铭记于心。”
远宁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很想伸手将裴鸾音扶起来,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
可手抬到一半,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不仅仅是裴鸾音的朋友,更是烬国公主,是白浪钦差。有些宽恕,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那些死在海上的将士,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还有所有曾经浴血奋战的人,都应该得到一个交代。
她不能因为自己心软,便轻飘飘地替所有人施舍一句原谅。
直到裴鸾音离开许久,远宁仍旧站在原处,没有动。
无昼没有劝她,他只是走到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远宁没有挣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