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鸾音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默默跟在远宁身后。
远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柔声笑道。
“裴姑娘,你一直这副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裴鸾音闻言,勉强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公主殿下又说笑了。鸾音万万没有想到,您竟真的愿意放过兄长。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远宁停下脚步,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
“倒也不是没有机会。说起来,我放过你兄长,确实也存了几分私心。”
“哦?”裴鸾音微微一怔,满脸不解,“鸾音愚钝,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远宁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些。你兄长的事情还没完,跟我来。”
裴鸾音只得将满腹疑虑暂且压下,跟着她继续往大牢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她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两旁牢房空空荡荡,四下里静得出奇,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公主殿下,为何这大牢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忽然想起方才进来时,似乎连一个守卫都未曾遇见,不由得更加不安。
“兄长当真关在里面吗?怎么连个看守也没有?”
“你不用紧张。”远宁看出了她的不安,温声解释道,“此番与洛沉鲸议和,签下的盟约于我大烬极为有利,算是大获全胜。我已下令赦免白浪狱中除杀人重犯以外的囚徒,与官民同庆。如今这大牢里,只关着你兄长一人。”
“至于守卫嘛……”远宁抬手朝头顶指了指,笑道:
“无昼和刀丹在屋檐上守着呢。放心,连只苍蝇也休想擅自飞出去。”
裴鸾音闻言,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井,神情却忽然有些恍惚。
“裴姑娘?”
远宁轻声唤了她一句,见她没有反应,伸手抚上她的后背。“你没事吧?听说你这两日食欲不振,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裴鸾音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鸾音没事。”
远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问,只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大牢屋顶上,刀丹闷闷不乐地盘腿坐着,指尖不耐烦地敲着膝盖。无昼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低头雕着一块木头。
“她们进去这么久了还不出来,我去看看。”
刀丹腾地一下站起身,说着便要往下跳。不料脚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竟半分也动弹不得。
“军师!”刀丹气恼地回过头,“您在这里到底是看着我,还是看着那姓裴的?”
“自然是看着你。”
“少帅进去半天了还不出来,您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她进去还不到一炷香。”
无昼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坐下。”
刀丹龇了龇牙,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过去,皱着眉打量无昼手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您一直在雕什么呀?”
“雕好了。”无昼收起四角飞刃,吹去木屑,将木雕往刀丹身旁一放。
“给你雕了个兄弟,和你一模一样。”
刀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鼓着腮帮子、瞪着圆眼睛的蛤蟆。
“……太过分了!!”
他一把抓起木头蛤蟆,抡圆了胳膊,狠狠扔了出去。
无昼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刀丹气得不想再理他,甩开他的手,再次站起身,径直朝屋檐另一头走去。
“去哪儿?”无昼在身后悠悠问道,“不准走。远宁让我盯着你。”
刀丹头也不回,气呼呼地嚷道:
“我撒尿总行了吧!”
无昼却毫不客气地站起身,跟在他后头。
刀丹回头瞪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解开裤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半炷香,刀丹又坐不住了,在屋顶上来回踱步,踩得瓦片咯吱作响。
“我就不明白了!”
他转到无昼面前,一屁股坐下,语气里满是怒意。
“那姓裴的明明是故意谋害你们,少帅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还主动替他隐瞒实情?”
他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盯着无昼。
“你们不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吧?”
“胡说什么呢?”无昼屈起食指,照着他额头狠狠弹了一下。
刀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的原委,远宁方才已经跟大家解释过了。是你自己火气太大,没听完就跑了出来,能怪谁?”
“我不管!那些大道理我听不明白!”刀丹揉着额头,气呼呼地道,“我只知道那姓裴的处心积虑要杀少帅,故意输给江溟,还想把白浪港拱手送人!这口气我就是咽不下!”
无昼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说说,他犯了什么罪?”
“他谋害少帅!”
“未遂。”
“他……他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打了败仗!”
“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每打一次败仗便要砍一个主帅,如今烬国早就没有将军了。”
“……他还跟姓沧的签订合约,要把白浪港送给江溟!这总算叛国了吧?”
“那份合约也是他亲手毁的。沧洄鳍,更是死在他刀下。”
“……”
刀丹瞪大眼睛,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偏偏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师智慧无双,我蠢笨如猪,说不过您。”
无昼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刀马旦,其实有一个人比你更想杀裴麟飞。”
“谁?”
“我。”
无昼收起笑意,指间的四角飞刃缓缓转动,映出一线森冷的寒光。
“一想到这些日子远宁受过的苦,我便恨不得将他的肉一条条割下来,扔进海里喂鱼。”
刀丹怔住了。
“但我不能。”无昼停下指间的飞刃,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因为她不光是我的娘子,你的少帅,更是烬王的女儿,太子的妹妹,是整个大烬的公主。”
刀丹眼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那……不是更应该杀了他?”
“不。”无昼摇了摇头,“不光不能杀,还要尽可能保全他的名誉。这样,才对远宁最有利。”
“为什么?”
“因为裴麟飞也不只是裴鸾音的哥哥。他是皇后的侄子、枢密使的儿子,也是太子早年的伴读。”
“萧家军虽威震天下,兵力却主要布于西北两面。南疆边境,多年来一直由裴家镇守。至于白浪本地的水师,也向来由裴氏统领。”
“这段时间里,裴麟飞一直礼贤下士,赏罚分明。对萧家军更是礼让三分,在军中颇得将士敬重。反观远宁,忽然从萧烈阳之女变成了公主。民间有很多人私下议论她的身世。这些闲话,你应该也听过。”
“倘若远宁将裴麟飞真正的罪行公之于众,证人只有她和我二人。军中将士恐怕不会信服。即便是皇上,也未必相信她。朝中依附裴家的官员甚多,必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到那时,萧裴两家势必生出嫌隙,彼此结怨,让远宁以后的处境越发艰难。”
刀丹皱着眉头,没有作声。
“如今她主动替裴麟飞隐瞒叛国大罪,裴家便欠了她一份天大的人情。裴鸾音回到京城,自然会跟父亲说出实情。往后裴氏即便不能与萧家军同心,至少也不会轻易与之为敌。”
他转头看向刀丹,淡淡一笑。
“你说,这岂不比杀他一个人痛快得多?”
刀丹沉默了许久。他原本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大牢,亲手结果了裴麟飞。可听无昼说完,心里那股气虽仍未消,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坐下来,低声喃喃道:
“我知道了……公主真难当。”
无昼望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深邃的夜空。他何尝不想替远宁卸去肩头的重担,让她仍能如从前一般,每日活得恣意潇洒,无忧无虑。
只可惜,纵使北极星永恒不移,周围的群星依旧流转,奔流不止,昼夜不息。
两人沉默着又坐了一阵,忽听下方传来一声轻响。大牢的门开了。
远宁与裴鸾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谁知裴麟飞竟也跟在她们身后。
无昼尚未起身,远宁已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屋脊。
再看下方,裴氏兄妹早已没入夜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