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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的喧嚣在莫提斯耳边如同一片遥远的浪涌。

他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近中段的位置,面前的餐盘被家养小精灵换过了两次,先是南瓜浓汤,后来是烤火鸡腿,此刻摆着的是一小碟蜘蛛网形状的糖果蛋糕,银丝般的糖衣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但三道菜都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撤走了,莫提斯动了两次叉子,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原处。

他只是坐着,让大礼堂的笑声和喧闹在他身边涌来又退去,像是岸边的浪,与他不相干。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驻太久,偶尔飘向对面格兰芬多的长桌,随即便移开了。

他知道赫敏已经离席了。

他也知道秋也在片刻之前悄悄离开了拉文克劳的长桌。

他没有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想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些厌倦了那个仍然没有结论的思绪。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时不时地陷进这种无谓的困顿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绊住了步伐,让他无法以他习惯的方式去处理问题。

这不是他的风格。或者说,这不是他应有的风格。

你看上去不太好。

一个犹疑的声音从他侧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沉默。莫提斯转过头,看见德拉科·马尔福正站在他身旁。少年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背脊挺直,显得有些局促。

莫提斯看了他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谢谢,德拉科。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我想出去走走。

德拉科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还有话要讲,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退开了半步,用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为莫提斯让出了离席的通道。

莫提斯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步走向礼堂的门口。

走廊里比大礼堂安静了许多。

节日的喧嚣被厚重的石门隔在了身后,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消音键,让耳边骤然空旷起来。几支火把沿着走廊的石壁排开,橙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交叠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

莫提斯沿着他熟悉的路线向外走,穿过一条弯道,再走下一段宽阔的石阶,最终从一扇对着中庭的拱门走出去,在冷夜里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中庭的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冷夜的气息吸进肺腑。

我是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像是在和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和那双举在月光下的手说话。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垂下了手臂。

越来越优柔寡断了。他在心里说。百年前的自己,从不曾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超过片刻的思绪;百年后的自己,却坐在礼堂里对着万圣节晚宴发了整整半个晚上的呆。

他在心里将这个念头整理了一遍,试图用他最擅长的那种方式,放弃思考理由,只专注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以此来还原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然而结论没有出现。那些零散的、因果关系尚不分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走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法将它们驱除。

你周围有很多骚扰虻。

那个声音空灵得出乎意料,就好像从什么不太真实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和万圣节的夜风同等清凉的质感。

莫提斯转过头。

走廊的尽头,一个少女正站在石拱的暗影里,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有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月光一样的银色,在夜里隐隐发亮,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界定其深浅的光泽。她的头发是暗金色的,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暖调的色泽,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没有任何整理的痕迹,偶尔有一缕垂过耳际,拂在腮边。拉文克劳的校服在她身上显的格格不入,她的耳朵上挂着两枚萝卜形状的耳环,橙红色的,在夜风中轻轻地晃;而她的脖子上,则挂着一串由黄油啤酒的软木塞串成的项链,每一颗都磨得光滑,以一种庄重得毫不合时宜的姿态,挂在她的领口。

莫提斯愣了一下。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巫师,见过风格各异的打扮,但这个少女的装束,还是让他在那么短短一瞬间里,产生了一种他极少感受到的,不知该如何分类的......茫然。

随即,他认出了她。

卢娜·洛夫古德小姐?

这是他曾经专程让秋帮他留意的少女。去年分院仪式那一夜,礼堂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分院帽,而他却注意到了微弱的牵引古代魔力的波动。波动的来源,正是眼前这个站在拉文克劳新生队列里的女孩。

卢娜并没有立刻回应他叫出名字这件事。她只是慢慢地从石拱的暗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眼神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走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将头微微侧了侧,认真地打量了他片刻,随即抬起一只手,在他身旁的空气里扇了扇。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骚扰虻,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遗憾,好像在讨论一场已经无可挽回的天灾,你一定有很多烦恼。

她说完,又扇了扇,像是真的在试图驱赶什么东西。

莫提斯盯着她挥动的手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骚扰虻?

这个词让他皱了一下眉。他对神奇生物的知识,在整个魔法界大概没有能与之比肩的人,但骚扰虻这三个字,在他大脑里过了一遍,着实没有对应上任何已知的条目。

他的眼底闪起了一丝好奇。

那是什么?

卢娜放下手,神情里多了一点可惜,我没能把你身边的骚扰虻赶走,她先是自顾自地说了这一句,像是在做一个实验报告,然后才接上莫提斯的问题,这是一种隐形的生物,会飘进人的耳朵,让大脑变得迷糊,增加你的烦恼。她说着,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学术口吻补充道,很多人遇到困扰,其实都是骚扰虻造成的,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莫提斯沉默了一下,它长什么样子?

卢娜认真地想了想,比较类似蛾子,会飞。如果你烦恼很多,它们就会很喜欢聚在你身边,就像花蜜对蜜蜂一样。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近乎天真的笃定,不过很可惜,似乎只有我能看到它们。

她的最后一句话,落在沉默里,像是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莫提斯没有立刻回话。

只有你能看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附和,只是在很安静地确认一个细节。卢娜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和,仿佛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莫提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将一缕魔力从掌心引出,没有借助魔杖,只是以一种细微到几乎觉察不到的方式,让那道蓝色的光焰在指尖凝聚成形。

那是一团很小的古代魔力,比他平时施法时调动的量小了不知道多少倍,飘浮在他掌心,带着一种柔和的蓝色光芒,有些像是装在玻璃球里的萤火,又有些像是某种会发光的水,在夜风里轻轻地漾动。

他将手掌朝卢娜的方向抬了抬,洛夫古德小姐,拿着这个。

卢娜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毫不迟疑地伸出手,以一种莫提斯没有预料到的坦然,将那团蓝色的魔力捧在了掌心。

这是什么?她认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光,将它凑近鼻尖嗅了一下,好漂亮。她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有一股发甜的味道,像是蜂蜜糖。

莫提斯微微一怔。

如此微弱古代魔力,以旁人的标准而言,几乎是无知无觉的。它不发声,不发热,蕴含的魔力也不足以触发任何有形的效果,更不要说气味。然而这个银色眼睛的少女,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蜂蜜糖三个字。

莫提斯眸色沉了一分。

你用这个,帮我赶走那些骚扰虻试试?他开口,语气温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用那只捧着蓝色魔力的手,在莫提斯身周的空气里挥了挥。她的动作认真而专注,好像真的在驱赶什么,刘海被夜风吹起一缕,垂在她的眼睫旁边。

挥了两下之后,卢娜停下来,仰头看向他,眼睛里头骤然亮了一分。

好像真的有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出了一丝与她平日空灵语调截然不同的惊喜,骚扰虻散开了一点!

莫提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在那个惊喜的瞬间,悄然改变了一点。

他已经确认了。

那团魔力在她手里被挥动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微弱却毋庸置疑的情绪牵引。如果这道魔力更大一点,而卢娜对它的驱使更成熟一些,那道魔力就会将他周身逸散的情绪魔力吸收并合并,随后壮大自己,而现在,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团蓝色的光里稍微醒了一下,随即又沉回去,却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迹。

她所说的骚扰虻,并不是什么神奇生物。

那就是情绪魔力,是巫师会在情绪激动,痛苦等情况下,会在无形中逸散到周围环境里的那种细微的魔力波动。这种东西肉眼不可见,魔法检测仪器也极难捕捉,普通巫师终其一生都对它毫无感知,据他所知只有一个人在漫长的修习中逐渐摸索到它的存在。一个念头在莫提斯脑海里升起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

伊西多拉·莫佳娜。

而卢娜·洛夫古德,甚至不曾刻意去感知,就已经能看到他身边聚集的逸散魔力,还给了它一个名字。

那个古代魔法上一任继承人的名字,以及她所遗留下来的种种痕迹,哪怕是在莫提斯吸收秘库的时候都仍然存在。那些被她利用负面情绪而汇聚的古代魔力至今留存,虽然因为伊西多拉使用的时间较短而存量不多。哪怕守护者们再不愿意承认,伊西多拉·莫佳娜都是古代魔法历史上天赋最为卓绝的继承人之一,她曾以一己之力发展出一整套对于情绪魔力的认知和运用体系,在那之前,没有任何巫师意识到情绪与魔力之间存在着如此深刻的关联,而那些运用最终也奠定了现代简化施法的基石。

而她,也正是因为那种超乎寻常的对情绪魔力的感知能力,走向了那条危险的道路。

莫提斯的眉头在那个念头之后,悄悄地蹙了一下。

她对自己这种能力的来源,显然毫无自觉。

她只是将它当成了一种普通的感知,给它起了个名字,用它观察这个世界,然后在没有人相信她的时候,依旧笃定地、安静地保持着自己的认知方式。

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不是因为她心性有什么偏差。莫提斯只要看她一眼便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善良的、甚至称得上单纯的少女。危险在于,一个拥有古代魔法守护者资质、却对其本质一无所知的人,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随时可能因为某次意外的触发,在没有任何引导的前提下,走向一条她自己都无从预料的方向。

就像伊西多拉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洛夫古德小姐。

他开口,语气轻了一些,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

如果你有时间,他说,我可以教你掌控这种蓝色的魔力。他停了停,这样,你就可以自己驱赶那些骚扰虻了。

卢娜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比方才那声惊喜更为真切的笑容,那是一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孩子气的高兴。

真的吗?她说,你真好心,谢谢你。

那句话说得那样直接,那样没有任何防备,听得莫提斯愣了半秒。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引导守护者,是继承人的责任。

这是千百年来古代魔法传承的规则,是他真正成为继承人后守护者们传承给他的使命。而此刻站在中庭的夜风里,面对这个拿着一缕蓝色魔力、正在认真地看着他的银眼少女,就是他作为继承人所要引导的第一个守护者。

遥远的礼堂里,万圣节的欢笑声穿透城堡的石壁传出来,听不分明,却源源不断。莫提斯将目光从卢娜脸上移开,抬头,看向那一方星空。

夜风吹过,那团蓝色的魔力终于彻底耗尽。

卢娜低下头,看了看空了的掌心,轻轻地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银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约定。

莫提斯重新看向她,嘴角的弧度不深,却是今晚他第一次感到不费力气的一次。

那就说定了,洛夫古德小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