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尖轻嗤，通天本尊这具躯壳的原主，倒真是一刻都不肯歇。
他指尖叩了叩案几，心念一转——
百年了。他执掌这副身骨，整整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第一人格日日嘶喊，声声叩问，只求一晤。
顾长渊从不回应。
可奇怪的是，纵然百载流逝，那人始终没能夺回这具肉身。
他眯了眯眼，忽然起了疑：莫非系统允诺的三次反扑机会，早被耗尽了？
也未可知。
这些年，截教弟子修为节节攀升；洪荒中那些久不出世的老祖，竟也陆续登岛投效。
他看着满岛霞光、遍地道韵，心头畅快。照此势头，截教必成天地间最巍峨的道统。
但隐忧仍在。
他尚未真正“坐实”这具身骨——第一人格随时可能破茧而出。
若真被他抢回主导权……截教百年基业，怕要顷刻崩塌。
他闭目一瞬，主意已定：赶在那人翻身之前，先办成一件要紧事。
这事，他盘算已久。
念头落定，他唇角微扬。
先见一面，再下地府。
此前来碧游宫的后土，并非真身，只是一缕投影。
她既主动露面，必有要事相托。
“等火候再足些，便送你彻底归寂。”
抹去第一人格，这具通天之躯，才算真正姓顾。
他霍然起身，负手立于宫门之外。
金鳌岛千峰叠翠，云气蒸腾如沸。
仙乐自九霄垂落，清越不绝。
数十万截教门人静坐山野，吞吐大道气息，勤修不辍。
冥河、镇元、烛龙、孔宣、伏羲……连同时空、命运、轮回、北冥、擎天五位老祖，亦各自盘坐，参玄悟妙。
顾长渊仰首大笑，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
【第一人格再次请求会面，宿主是否应允？】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根细线，轻轻缠上耳膜。
洪荒漫长，光阴已过百年。
百年间，第一人格从未停歇，次次叩关。
顾长渊略一思量，颔首应允。
他知道，自己执掌此身的时限，正在悄然收窄。
暂且稳住他，拖得一时，便多一分胜算——
而后，再去做那件大事！
嗡——！
神识化作一道银芒，倏然没入通天识海深处。
眼前是一片混沌初分的幽界，雾霭沉沉，似有若无。
薄雾浮动处，一道身影缓缓显形。
一百年了。
他就困在这片雾障里，整整百年。
这不是轮替，是囚禁！
身为本尊，却被第二人格锁死于此，任其独占通天之躯百年之久。
此刻见顾长渊现身，他喉头一热，仿佛熬到了尽头。
终于……能把这僭越者钉死在此了！
踏、踏、踏！
他大步迎上，初时激动难抑，继而面色骤冷，目光如刃。
“第二人格！本座才是通天本尊，你凭什么将我囚禁百年！”
越想越寒。
他分明感到，对方的气息一日强过一日；
占据肉身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
再这样下去，还谈什么夺回？
他厉声质问，声震雾海。
哈哈！
顾长渊仰天而笑，圣眸寒光迸射。
一股黑煞之气陡然翻涌，如墨潮席卷四野。
蹬、蹬、蹬！
第一人格猝不及防，连退三步。
“你笑什么？”
他心口一紧，强撑着冷哼出声。
“若非本座及时出手，截教上下早已血染昆仑！”
“你身为教主，却五感尽闭、六识俱封，眼睁睁看门人赴死——这等做派，配称截教之主？”
“若非本座力挽狂澜，玄门早将碧游宫碾作齑粉！”
“呵，第一人格……你真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字字如锤，砸得雾气都为之一滞。
第一人格踉跄半步，昂首直视，须发皆张：
“你竟敢训我？！我才是本尊，这具身骨，本该由我主宰！”
“再说，送死的是多宝、赵公明这些弟子，去天南不死火山赴劫，关本座什么事？”
“哼，你立刻把这具身子还给本座！”
……
第一人格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他没做错。
他从来不会错！
是截教那些弟子自己往火坑里跳，凭什么赖到他头上？
念头一转，火气更盛。
他们要去送死，本座拦得住吗？
他还在嘴硬。
顾长渊圣目一敛，目光如刀，钉在第一人格脸上。
这一眼，反倒让他下定决心——得尽快夺回主控权，彻底抹掉这具躯壳里的第一个影子。
有他在，截教早该散了。
“呵，你还占理了？”
顾长渊冷嗤一声，嗓音绷得极紧。
“你是想让所有截教弟子，全填进封神榜里才甘心？”
声音炸开，震得空间微颤。
第一人格昂起头，语调刻板：“第二人格，封神榜本就是三教共签的契约。我截教弟子技不如人，命丧当场，上榜便是天数，怪得了谁？”
顾长渊眉心一跳，怒意直冲头顶。
这才多久？他就怂成这样？
怕什么？！
他恨不得当场撕开这层皮，把那缕残魂碾碎吞尽。
这人，已经疯透了。
第一人格直视顾长渊，声线低沉：“现在，轮到我了。”
他要夺回通天本尊之位，把第二人格永远锁死在这片虚界里。
话音未落，他已动手。
可刚一运力，便发觉躯壳纹丝不动。
别说镇压对方，连半分掌控都做不到！
第一人格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整整百年！
他被困在此处，已是百年光阴。
难道还要再熬下去？
不！
他受够了！
情绪猛然失控，嘶哑咆哮。
“第一人格，你暂且再留一阵——等本座办完一件要紧事，自会与你交接。”
顾长渊忽然明白了。
此前他曾三次获得主导契机。
而这百年间，第一人格在界内暴怒、焦灼、反复冲击，竟将三次机会层层叠压，最终凝成百年实权。
所以，他掌通天之身，已满百载。
听闻“大事”二字，第一人格浑身一僵。
“大事？不行！”
他猛地醒过神来，厉声截断。
又拖？
他眼底血丝密布，喉结滚动，几乎咬碎后槽牙。
苦日子眼看熬出头，偏被泼下一桶冰水！
通天的第一人格，仰天怒吼，声震虚界。
“你没资格说不！”
顾长渊眸光一寒，神识如刃扫过，旋即抽身而去。
“不——！”
迷雾深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狂吼。
他不甘！
绝不能再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