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从405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老烟用床单把走廊东侧那面最大的椭圆形挂镜蒙了个严严实实,红姐正在用酒店窗帘去遮另一面。小白和护士小妹抱着一堆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备用浴袍——挨个往镜子上盖。
王大齐站在走廊中间,脸色铁青,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发抖。
“你怎么了?”林涵走过去。
“胃。”王大齐咬着牙,“从刚才那只手伸出来开始,就没停过。抽筋抽得我想吐。”
“它在附近?”
“不是附近。是到处。”王大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这整条走廊,每一面镜子后面都有东西。不是一只,是一群。”
林涵没有说话。他相信王大齐的直觉。
七个人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四楼走廊里的十六面镜子全部遮住了。床单不够用,窗帘不够用,衣服也不够用——最后老烟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了,钉在最后一面小圆镜上。
走廊看起来像刚被洗劫过,到处是垂下来的布和衣服,灯光被遮挡得更加昏暗。
“这样能撑多久?”红姐喘着气问。
“撑不了太久。”林涵说,“但至少能让我们暂时不被直接看到。镜子的原理是反射——你挡住镜面,它就看不到你。但鬼不是靠物理反射来观察的,遮挡只能降低它的感知精度,不能完全阻断。”
“那你还让我们遮?”
“降低精度就够了。它从镜子里伸手的时候,需要精确知道我们的位置。遮挡之后,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没法精准攻击。”
老烟光着膀子,点了根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上楼。”林涵说,“现在就去坐电梯。”
“你疯了?”孙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电梯规则还没搞清楚,你让我们现在去送死?”
“规则就是用来搞清楚的。怎么搞清楚?试。”林涵看向老烟,“你刚才说愿意第一个上,现在还敢吗?”
老烟把烟叼在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亮一暗:“敢。但你得给我一个靠谱的方案,不是让我去白送。”
“方案很简单。”林涵走到电梯前,指着按钮,“规则一:一次只进一人。你一个人进去,不触发两人同进的惩罚。规则三: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你要去五楼,如果电梯显示的楼层不是五,就按关门键。规则二跟电梯无关。所以理论上,一个人坐电梯是安全的。”
“理论上?”老烟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理论上。”林涵说,“但有一件事我没搞明白——规则说‘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问题是,电梯里没有楼层显示屏。你怎么知道现在到了几楼?”
所有人看向电梯门。老式铁栅栏电梯,门是栅栏式的,透过栅栏能看到电梯井。但电梯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电梯内部也没有显示屏。只有两个按钮——上和下。按钮上面没有数字。
“那怎么判断到了几楼?”小白问。
“看外面。”林涵说,“透过栅栏看电梯井的墙壁。每一层的电梯井墙壁上应该有不同的标记。或者听——电梯运行时会有机械声,停层的声音不一样。”
“这也太不靠谱了。”红姐皱眉。
“所以需要人试。”林涵看着老烟,“你进去之后,按上。电梯会开始上升。你注意听停层的声音,每次停了之后,透过栅栏往外看。如果看到五楼的标记,就出去。如果不是,就按关门键继续。”
老烟把烟掐灭在墙壁上,火星子在墙纸上烫了一个黑点:“行。我试。”
“我跟你一起。”王大齐突然说。
“你疯了?”红姐拉住他,“规则说了两个人进去只有一个能出来。”
“我没说要进同一个电梯。”王大齐指了指电梯旁边,“这有两部电梯。”
走廊里确实有两部电梯。并排挨着,一个是他们一直在看的那个,另一个在旁边,门关着,上面的指示灯不亮,看起来像是坏的。
“坏的你也敢坐?”老烟问。
“坏的才安全。”王大齐摸了摸光头,“鬼通常在人们预期的地方出现。大家都觉得这部电梯有问题,那它的注意力肯定在这部上。另一部是坏的,它可能不会去注意。”
林涵看了王大齐一眼。这胖子不简单。表面憨厚,心思比谁都细。
“不行。”林涵说,“坏的电梯风险不可控。你不知道它会停在几楼,也不知道门会不会开。老烟坐这部,其他人等结果。”
“那你让我跟着干什么?”王大齐问。
“你跟着我。我们去拆西侧楼梯间的封条。”
“为什么突然要拆那个?”
“因为电梯如果失败了,楼梯是唯一的路。被封死的楼梯间一定有原因——要么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让人进去,要么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想出来。”林涵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知道。”
“行。”王大齐没有犹豫。
红姐看了看手表:“现在凌晨三点。你们去拆楼梯间,我们在这里等老烟的结果。二十分钟后,不管结果如何,走廊集合。”
“二十分钟不够。”林涵说,“四十分钟。”
“那就四十分钟。三点四十,这里集合。”
分工完毕。
老烟走到电梯前,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铁栅栏门。
电梯轿厢空荡荡的,四壁是普通的钢板,后壁嵌着一面镜子——不大,长方形,刚好够照出一个人的上半身。
镜子很干净。
老烟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的床单角——把镜子蒙上了。
“聪明。”林涵说。
老烟没回话。他走进电梯,拉上栅栏门,按了上的按钮。
电梯发出老旧的机械声,吱吱嘎嘎地开始上升。
透过栅栏门,能看到电梯井的墙壁在缓缓向下移动。墙壁是水泥抹面的,上面有很多污渍和划痕,偶尔能看到一些红色的印记——像是有人用血写了什么,又被蹭花了。
老烟的身影随着电梯上升,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电梯的机械声也渐渐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去拆楼梯间。”林涵说。
王大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往走廊西侧走。红姐带着剩下的人守在东侧电梯旁,谁都没有说话。
西侧楼梯间的封条还在。几根木条钉在门框上,钉子很粗,钉得很深。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刀,撬木条。王大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撬下来第一根。
木条后面是一扇普通的防火门,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皮。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上有厚厚的锈。
“锁着的。”王大齐试了试,打不开。
“把锁砸了。”林涵递给他一把从走廊消防柜里找到的消防斧。
王大齐接过斧子,抡起来砸了三下。锁开了,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林涵拉开防火门。
门后面是楼梯间。
没有灯。一片漆黑。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
林涵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
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楼梯向下延伸,每一级台阶上都有厚厚的灰。灰上没有脚印——至少最近没有人走过。
但墙上有手印。
墙壁上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个黑乎乎的手印,像是有人用烧焦的手按上去的。手印的大小不一,有的很小,像是小孩的;有的很大,比成年男人的手还大一圈。
林涵照向楼梯间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灯,灯泡碎了,玻璃碴子还挂在灯座上。
“下去看看?”王大齐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手捂着肚子。
“你胃不舒服?”
“有一点。但不是特别厉害。”
“那就下去。慢一点。”
两个人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虚掩着,风吹过来,门板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涵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扫来扫去。墙上除了那些黑色手印,还有一些用红色颜料——也可能是血——写的字。
“救我。”
“我不想死。”
“它跟着我。”
“镜子里有东西。”
字迹潦草,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写这些字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们往下走了半层,到了转角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灭火器,红色的罐体上全是灰,压力表的指针已经跌到了红色区域——早就失效了。
林涵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灭火器的底部。
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有日期:1994年3月。
又是这个日期。
“林哥。”王大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涵站起来,转身。
王大齐站在楼梯转角的墙壁前,用手电照着墙面。
墙上有一面镜子。
不,不是镜子——是一个镜框。镜框还在,但镜面碎了,只剩下一圈碎裂的玻璃碴子,像一排锋利的牙齿。
镜框是方形的,木质的,和走廊里那些镜子的材质一样。但镜框里面不是镜面,而是一片漆黑。
林涵把手电筒照进镜框。
光照进去,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看不到反射,看不到对面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就像手电筒照进了深渊。
“把镜子敲碎了。”王大齐说,“有人不想让它照东西。”
“也可能是不想被它照。”林涵伸手摸了摸镜框的边缘。木头上刻着字,很小,他用手指摸出了轮廓。
“永……恒……酒……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镜……中……世……界……入……口。”
“镜中世界入口?”王大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是说这面碎镜子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不确定。”林涵把手电筒关了,重新打开,再照进去。
这次不一样了。
光照进去的瞬间,镜框里的黑暗突然变得不那么黑了。像是有光从深处反射回来,微弱,但确实存在。
然后林涵看到了一张脸。
在手电筒光柱的尽头,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张脸在看着他。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三四十岁,面部烧伤严重,皮肤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一只眼睛瞎了,眼窝是一个黑色的窟窿。另一只眼睛睁着,眼白是红色的,瞳孔是黑的,死死地盯着林涵。
那张脸的嘴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涵关掉了手电筒。
“你看到了?”王大齐的声音在发抖。
“看到了。”
“什么东西?”
“一个人。可能是沈先生。”
“他……他在镜子里?”
“在镜子里。”林涵说,“或者在镜子的另一边。”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然后说:“先上去。这里不适合久待。”
两个人退出楼梯间,重新把门关上。林涵用撬下来的木条卡在门把手上,把门抵住。
“不封回去了?”王大齐问。
“封回去也没用。它知道我们来过了。”林涵看了看表,“三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集合,先回走廊。”
他们往回走。走廊里,红姐带着小白、护士小妹、孙鹏还守在电梯旁。
“老烟还没回来?”林涵问。
“没有。”红姐的脸色很不好看,“电梯也不动了。指示灯停在三楼,已经停了快十分钟了。”
林涵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没有反应。
“他是不是出事了?”小白的声音很紧张。
“不知道。”林涵说,“再等等。”
三点三十五分。
电梯的指示灯突然开始跳动。从三楼跳到四楼,然后停在四楼。
门开了。
老烟从里面走出来。
他活着。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老烟的脸色不是白,是灰。像是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蒙在脸上,遮住了原本的肤色。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右手——那只拿烟的手——指尖是黑色的。不是脏,是那种被火烧过的焦黑色,指甲都卷曲了。
“老烟?”红姐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一个动作被放慢了半拍。
“我到了五楼。”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五楼是永恒餐厅。门是关着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的是——‘永恒餐厅营业时间:24:00。请在营业时间后乘车离开。’”
“然后呢?”林涵问。
“然后我坐电梯下来了。中间在三楼停了一下。”
“停了?”
“对。三楼。我看到电梯外面有人。”老烟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女人,穿旗袍。她背对着电梯门。我按了关门键,但门关不上。她一直在外面。”
“后来怎么关上的?”
老烟抬起那只焦黑色的右手:“我用这只手去推门。门关上了。”
他顿了顿。
“我的手被烫了。她身上有火。”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涵走上前,仔细看老烟的右手。指尖的皮肤已经炭化了,但没有流血——因为皮肤已经被烧焦了,血管也封住了。
“疼吗?”林涵问。
“不疼。”老烟说,“从烫完之后就不疼了。而且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凑近林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下楼之后,路过了三楼、二楼、一楼。每一层的楼梯间门口,都站着一个人。穿着酒店制服,脸是烂的,但眼睛在看我。”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客人。”老烟咽了口唾沫,“我数了。一共七个。加上我们,就是十四个。”
林涵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数字。
酒店需要七张脸。
现在有多少张了?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六个人,加上老烟是七个。等等,他数错了。林涵、王大齐、红姐、小白、护士小妹、孙鹏、老烟。七个人。全在。
那老烟看到的七个“人”,是谁?
“你确定是七个?”林涵问。
“确定。每一层一个。”老烟说,“而且他们站的位置都一样——都在镜子前面。”
林涵掏出本子,写下:
3:35 Am。老烟从五楼返回。三楼遇到旗袍女(有火,触碰即烧伤)。每层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共七个。均为酒店旧客?他们在等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镜子——大部分被蒙上了,但有一面蒙得不严,露出了一条缝。
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人。
那个影子站在镜子深处,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着。
等有人犯错。
等第七张脸。
林涵收回目光,对所有人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要单独行动。两个人一组,轮班守夜。不回房间了——走廊相对安全,房间里的卫生间是鬼的通道,比走廊更危险。”
“就在走廊里待着?”护士小妹的声音几乎要哭了。
“对。走廊是公共区域,镜子可以遮。房间里的镜子,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刚才的事,没人想回房间。
红姐重新分了组:她和老烟一组,王大齐和小白一组,林涵和护士小妹一组。孙鹏单独一组——但他不需要守夜,因为其他人不信任他,不会让他单独守。
孙鹏的脸色很差,但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灯开始变暗。不是一盏一盏地暗,而是整体亮度在降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光线。
四点。五点。
没有天亮。窗外永远只有黑暗。
五点的钟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响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406房间传来的。
小白的房间。
“我回房间拿个东西。”小白站起来,“马上就出来。”
“我跟你去。”王大齐也站起来。
“不用,就在门口,半分钟。”小白已经推开了406的门。
王大齐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半分钟过去了。小白没有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
406房间里传来水声。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王大齐的胃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绞痛到让他弯下了腰。
“小白!”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
王大齐冲进406。
卫生间门开着。
小白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他面对着镜子。
那面穿衣镜,嵌在洗手台上方的墙上。
镜子里,小白在看着自己。
但镜中的他,嘴角在笑。
而现实中,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别看镜子!”王大齐冲过去,伸手去拉他。
小白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来钻去,沿着颧骨、鼻梁、嘴唇的轮廓线游走。
“它……在动……”小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而机械。
然后他的脸皮开始脱落。
不是整张掉下来。是从眉心开始,皮肤像纸张一样开裂,裂口向两侧延伸,经过眼角、鼻翼、嘴角,一直裂到耳朵。
血液从裂口里涌出来,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焦油一样黏稠。
小白张开嘴,想叫。但声带已经没了——他的喉咙也在液化。
王大齐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门框上。
走廊里,林涵听到声音,冲了过来。
他站在406门口,看到小白的脸正在被“剥离”。
不是有人在撕。是脸皮自己在溶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的底层肌肉是鲜红的,还在跳动。但那些肌肉也在变化——它们正在重新排列,重组,形成新的结构。
新的五官。
那些五官不是小白的。是拼凑的——眼睛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形状,鼻子是一个男人的,嘴巴像是从一张照片上剪下来贴上去的。
那是镜中人的脸。
小白倒下了。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嵌进地板缝隙,留下了十道血痕。
然后他不动了。
但他的脸还在变。那张拼凑的脸已经完全成型了——五官齐全,但排列方式不对。眼睛在眉毛下面,嘴巴在鼻子的左边,整张脸像一个被摔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盘子,每一块都在错误的位置上。
那个“东西”——已经不能叫小白了——站了起来。
它的身体还是小白的身体,电竞战队的外套,休闲裤,运动鞋。
但它的脸不是。
它走出卫生间,走过王大齐身边,走出406的门。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它。
它站在走廊中央,用那双错位的眼睛扫视了一圈。
然后它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了。它走进去。门关上。
指示灯显示:4楼、5楼、5楼、5楼。
停了。
没有再下来。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小妹瘫坐在地上,嘴唇在哆嗦,说不出一个字。红姐的脸色白得像纸。老烟把烟掐灭在手掌心里,烫出一个泡,但他没有感觉。孙鹏站在最远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在抖。
林涵站在406门口,看着地上的黑色黏液和血泊。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
5:05 Am。第一个死者——李慕白(小白)。死因:卫生间镜子。取脸。新脸成型。成为酒店一部分。
他合上本子,转身面对剩下的人。
六个人。
还差五张脸。
“他违规了。”林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他回了房间,他没有关卫生间的门,他在十二点后照了镜子。三重违规,死得不冤。”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人性!”护士小妹突然尖叫起来,眼泪从她脸上哗哗地流,“他死了!小白死了!你就说这种话?”
林涵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人性救不了你。”他说,“规则能。他死是因为没遵守规则。你要是不想死,就记住——卫生间的门,任何时候都不要打开。里面的镜子,任何时候都不要看。”
护士小妹的尖叫声变成了哽咽。
王大齐从406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小白的房卡。
406的房卡上,李慕白的名字正在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烫金的签名,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
沈慕白。
“他要改名。”王大齐把房卡递给林涵,“小白的名字被改了。”
林涵接过房卡,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电梯。
“他不是小白了。”林涵说,“现在是‘沈慕白’。酒店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表。
5:12 Am。
离二十四点还有十八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走廊里的灯又暗了一些。
那些被床单和衣服蒙住的镜子,开始微微发亮。
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是在偷看。
林涵扫了一眼那些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小白的眼睛。
是它的眼睛。
它已经有了一张脸。它不再是“无面”了。
它可以用那张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