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被风吹到脸上，但她的嘴角在笑——不是被强迫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恐惧但依然坚强的笑。
大摆锤摆动了九分钟。
最后一分钟，锤头停在最高点，不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机器出了故障。但林涵知道不是——因为规则说“游戏持续十分钟”，现在是第九分钟，还有一分钟。最后一分钟，一定有事情发生。
果然，大摆锤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广播，是有人在锤头上方说话，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风声：
“恭喜你们活到了第二天。最后一天，我会亲自来找你们。我是谁？你们猜。”
笑声。
小丑的笑声。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来，大摆锤缓缓下降，最后停在出发点。安全杠自动弹开，四个人从座位上下来，腿都在发软。
林涵抬头看锤头的顶端——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回荡。
“最后一天，我会亲自来找你们。”
第三天，小丑本体将出现。
他们回到休息室，没有人说话。莉莉第一个睡着，阿妍第二个，苏念第三个。林涵坐在窗边，看着黑暗中摩天轮上那盏白灯，一直看到天亮。
第三天，灰白色的光线再次照亮游乐园。
但这一次，光线不是灰白色的，而是带了一丝粉色——像的颜色。
林涵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整个游乐园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雾气中，甜腥味浓得让人想吐。远处，正门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
穿着红黄相间的连体服，脸上涂着白色油彩，嘴角画着红色弧度。它站在正门中央，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笑面小丑。
本体的。
粉红色的雾气在游乐园里缓慢流淌，像一层薄薄的血浆覆盖在所有设施上。
甜腥味浓得让人反胃，林涵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正门方向那个人影。
小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林涵知道它不是——因为它的头在微微转动，角度极其细微，像在调整视线。
“它来了。”苏念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她昨晚睡得很不好，眼下一片乌青，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
“它在等我们。”林涵说。
“等我们做什么？”
“等我们犯错。”林涵转身回到休息室，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收进口袋：五份日记残页、小丑的笔记本、剪刀、布偶、红鼻子（已经从9号轿厢里捡回来了，褪了色但还在）、四张孩子的照片。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案件的卷宗。
阿妍在给莉莉检查肩膀上的淤青。莉莉的伤好了一些，但青紫色的手印还在，像是刻进了皮肤里。阿妍用碘伏又擦了一遍，莉莉疼得龇牙，但没有叫出声。
“今天最后的任务是什么？”阿妍问。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鬼屋笔记本里找到的地图，摊在桌上。虚线从鬼屋的镜子迷宫连接到员工食堂的地下室，再从地下室连接到另一个地方——锅炉房。锅炉房的位置在鬼屋正下方，和镜子迷宫在同一层，但入口不同。
“总电闸。”林涵指着地图上的锅炉房，“我们需要在下午五点前关闭游乐园的总电闸。电闸在锅炉房里。”
“关掉电闸会怎样？”苏念问。
“整个游乐园断电。”林涵说，“所有游乐设施停止运行，所有灯光熄灭。可能——只是可能——小丑的活动也会停止。”
“也可能激怒它。”阿妍说。
“都有可能。”林涵收起地图，“但任务要求我们关，不关就完不成主线。主线任务完成了，但支线任务‘游乐三关’我们只完成了旋转木马、鬼屋、碰碰车、过山车、摩天轮——实际上超过了三个。但总电闸是额外的强制任务，不关就走不了。”
“入口在哪？”苏念问。
“鬼屋地下室。”林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钟还是停在十点十分，但他的手机显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还有一个入口在员工食堂，但那个门我们从里面打不开，只能从鬼屋进。”
“又要进鬼屋？”莉莉的脸白了。
“这次不是玩，是走地下通道。”林涵走到门口，“鬼屋我们已经玩过了，再进去不算第二次游玩，只要不触发游玩机制就行。地下通道是员工区域，不属于游乐设施。”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规则里没有说不能进入员工区域。”
这句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在副本里，规则没说的就是允许的。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四个人走出休息室，粉红色的雾气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林涵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痕迹，闻起来是甜的。
“别让雾气进嘴。”他说。
他们捂着口鼻，快步走向鬼屋。一路上经过旋转木马，木马全部静止，但木马的眼睛都睁着，盯着他们。经过碰碰车场，场地上空无一人，但所有的布娃娃都站在车顶上，面朝他们的方向。经过过山车，老赵的尸体还挂在轨道支架上，在粉红色的雾气中像一个风干的稻草人。
鬼屋到了。
入口的小丑雕像不见了。不是换了姿势，是整个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底座。底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找你们了。”
林涵把纸条放进口袋，走进鬼屋。
走廊里的镜子全部被雾气覆盖，看不清反射的内容。这反而是好事——看不到就不会触发“对望超过五秒”的规则。他们靠着墙，快速穿过走廊，来到镜子迷宫。
迷宫里雾气更浓，能见度不到两米。林涵凭着记忆和触觉，找到了那面嵌着红鼻子的墙——红鼻子已经被他拔掉了，墙上留下一个黑洞。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了墙壁后面的空间——空的，是一个通道。
“从这里进。”他说，然后从黑洞钻了进去。
墙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通过。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通道两侧是水泥墙壁，地上有铁轨——不是过山车那种，而是手推车的轨道，很窄，只能容纳一辆小车通过。轨道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
林涵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出前方大概十米。通道是直的，没有岔路，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但灯泡都碎了，只剩下灯座。
“走。”他弯着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变宽了，可以直起身。墙壁上的水泥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空气越来越热，不是鬼屋那种阴冷，而是真正的、锅炉房特有的燥热。甜腥味被煤烟味取代，呼吸变得困难。
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
“进入地下室后，请勿携带任何光源。请勿呼唤任何人的名字。请勿停止行走。违反以上任意一条，后果自负。”
“不能带光源？”莉莉看了一眼林涵手里的手机，“那怎么看路？”
“规则说不能携带光源，但没说不可以在黑暗中行走。”林涵关掉手电筒，通道陷入一片漆黑，“跟着我，手拉手，不要松开。不要叫任何人的名字，不要停。”
他伸出手，阿妍握住了他的右手，莉莉握住了阿妍的右手，苏念握住了莉莉的右手。四个人像一串蚂蚱，摸黑走进了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林涵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变了，从狭窄通道的定向流动变成了开阔空间的无序对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