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老李头常蹲的那个位置,面朝墙壁。墙上的数字还在——47、46、45……一直写到1,圈里写着48。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48,粉笔字蹭在指尖上,白色的粉末像骨灰。
晚饭时间,食堂里的人又少了。三个病人Npc变成了两个——19号胖子还在,22号剥鸡蛋的女人不见了。新出现的是一个老太太,编号41,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但她没有喝,只是盯着粥里的倒影看。
陈主任不在。老李头不在。小哑巴不在。
七个人坐在一起,但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陈姐坐在桌子的最远端,和所有人保持距离。阿杰挨着眼镜,时不时瞟一眼陈姐,眼神里带着警惕。卷毛缩在座位上,双手抱胸,整个人像一团揉皱的纸。赵猛坐在林涵旁边,大口吃饭,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时间。
苏琴没怎么吃。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突然开口:“今晚的观影,可能会有人死。”
没人接话。
“规则说第三天晚上23:00有公交车。但今天是第二天,今晚的观影是第二天的晚场。如果今晚有人死,那明天——第三天——还有一场观影。”苏琴放下筷子,“我们以为第三天是终点,但第三天可能才是真正的开始。”
林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里面又有那种黑色的碎片。这次他没有挑出来,直接咽了下去。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划过喉咙的时候有刺痛感。
“今晚的观影,”林涵放下碗,“卷毛,你坐我旁边。”
卷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晚的电影主角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卷毛身上。卷毛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尊蜡像。
“你……你怎么知道?”
“胶片。”林涵说,“我找到的那几截胶片上,是你。第一版胶片烧了,第二版沉了,第三版还在放。但第三版的素材——就是那些被剪掉的片段——里面有你的脸。不是像你,就是你。”
卷毛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那我今晚会在电影里看到自己?”
“对。”
“规则第三条说,不能在电影里看到自己。”
“规则说的是‘不要声张,更不要与荧幕中的自己对视超过3秒’。看到自己是允许的,但反应不能太大,不能对视太久。”林涵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卷毛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抖,抖到椅子都在轻轻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行的。不就是看自己吗?我昨晚还在电影里看到林涵了呢,他不是还活着吗?”
“那是林涵。”卷毛的声音很小,“林涵脑子好使,他不怕。我怕。我就是个写网文的,我连恐怖片都不敢看,我——”
“你现在就在恐怖片里。”林涵打断了他,“而且你不是观众,你是主角。主角不会在第二集死。”
卷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林涵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窗口。胖大妈不在,窗口后面的厨房是空的,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但没有人。
他把餐盘放在窗口,转身的时候,看到食堂角落里那个老太太——41号——正在看着他。
老太太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白眼珠,是整个眼球都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像两颗瓷珠子。她的嘴在动,无声地咀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涵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41号?”
老太太没有回应,继续咀嚼。
“你知道今晚要放的电影是什么吗?”
老太太的咀嚼停了。她的白色眼球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林涵的方向。然后她张开嘴,伸出舌头。
舌头上有一个洞。圆形的,硬币大小,穿透了舌头的正中央,能看到后面的上颚。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像被烟头烫出来的。
她把舌头缩回去,闭上嘴,又开始咀嚼。
林涵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回桌前。
六点四十五。距离第三次观影还有十五分钟。
七个人走出食堂,走向楼梯间。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几盏,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还亮着,光线断断续续,像一条被剪断的珠链。走廊尽头的墙角,47号尸体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站着的,也不是躺着的。它在爬。
双手撑在地上,头仰着,面朝天花板,身体弓成一个反曲的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它的嘴张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轮胎在漏气。
它在往他们的方向爬。
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指甲在地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迹,痕迹组成了一行字——不是中文,是数字:48、48、48、48,重复了无数次,密密麻麻铺满了走廊的地面。
“别看他。”林涵说,“上楼。”
七个人贴着走廊的右侧,快步走向楼梯间。经过47号尸体的时候,林涵的余光扫到了它的脸——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球上翻,只露出眼白。嘴里的舌头伸了出来,舌头上也有一个洞,和41号老太太舌头上的洞一模一样。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47号尸体的嘶嘶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在震动:
“今晚,他会回来。”
谁?林涵没有问。他快步上楼,身后六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一群被追赶的猎物。
四楼放映厅的门敞开着。
里面的灯全部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每个座位下面都装了一盏白炽灯。银幕是黑色的——不是没有画面,是黑色的背景,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圆,圆的正中央写着两个字:
新生。
观众席里没有病人Npc。一个都没有。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包括最后一排角落那个烧焦的座位。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陈主任,还是老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坐吧。今晚是最后一场。”
“明天还有一场。”林涵说。
陈主任摇了摇头:“明天的电影,不是给你们看的。”
七个人坐下。第二排,和之前一样的位置。林涵让卷毛坐在自己右边,左边是赵猛。他刻意选了过道边的座位,确保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东西,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灯灭了。
这一次灭得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灭,像有人在按顺序关掉开关。灭到第二排的时候,林涵感觉到一股气流从身后涌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他握紧了座椅的扶手。
银幕亮了。
没有片头,没有标题,直接是画面。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床上躺着一个人,卷发,年轻,脸上带着微笑。
卷毛。
银幕上的卷毛穿着病号服,胸口有编号——不是17,不是33,不是1,是一个林涵没见过的数字:0。
零号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