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并未离开高空那道身影:“此乃青鸾,女娲娘娘座下侍女。
她手中的长鞭名为造化神鞭,曾是补天造人之用的圣物,更是娘娘证道之根基。”
听到“女娲”
二字,周围的人族修士们神色骤变。
巫妖量劫惨烈,人族曾遭屠戮殆尽,圣母之名在他们心中早已蒙上一层阴影,远不如眼前这位白锦圣使来得亲近尊崇。
但此刻,无人敢多言半句。
高空之上,精卫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嘶鸣,浑身魔气暴涨,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青色身影疯狂扑去。
那姿态,毫无畏惧,只有无尽的恨意。
青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随手挥动造化神鞭。
这一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跨越了时空界限。
“啪!”
清脆的鞭响在海面上炸开。
精卫魔鸟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如同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入深海。
浪花飞溅间,更多的魔气从它伤口处溢出,漫天海燕虚影盘旋不去,悲鸣声此起彼伏。
青鸾手腕微转,鞭梢再次扬起。
“住手!!”
神农氏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然而回应他的,是第二声鞭响。
“啪!”
刚挣扎着浮出水面的魔鸟再次被重击,半个身子深深陷入海水之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它双翼无力地铺展在海面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栗,滚滚黑雾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女娃……我的女儿啊……”
神农氏双膝跪地,对着虚空重重磕头,声音泣血,“圣使求您!不能再打了,她会死的!”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声微弱却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嘈杂的海浪声与魔气轰鸣。
“阿爹……好疼……”
这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神农氏心头。
他浑身剧震,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海面上那只魔鸟。
只见那原本充斥着疯狂杀意的眼眸中,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水雾。
它努力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惹人怜爱的无助与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哪里还有半点魔头的模样?
“女娃!”
神农氏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精卫试图振翅,身体却因伤势过重而再次跌落在湿漉漉的沙石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高空中的青鸾终于收起了造化神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娘娘有令,命白锦收精卫为徒,悉心教导,务必磨灭其体内魔性。”
白锦闻言,当即整衣肃容,双手抱拳:“ ** 领命。”
青鸾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径直遁入云海深处。
全程未曾施舍给下方任何人族一个眼神,高冷疏离,宛若神明俯瞰蝼蚁。
在她离去之前,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随风飘来,回荡在海天之间: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女娃,唯有精卫。”
“ ** 明白。”
白锦恭敬应声,待风声止歇,才缓缓直起身子。
神农氏顾不得许多,急切地问道:“圣使,那女娃她究竟如何了?”
白锦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方才那一鞭,不仅驱散了侵蚀她心智的魔性,更斩断了与她身为‘人族’的因果羁绊。
从今往后,她将不再属于人族序列,你可以去见她了。”
“多谢圣使成全!”
神农氏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至于是否还是人族,在他眼中已微不足道,只要女儿能活下来,便是天大的恩赐。
话音刚落,几名随行的修士便立刻上前,搀扶着神农氏,快步朝着那只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精卫魔鸟走去。
玄都 ** 师望着天际,神色间难掩惊诧:“未曾想此事竟闹得连女娲娘娘都惊动了。”
“这并不令人意外。”
白锦淡然回应,语气中透着几分笃定,“娘娘始终在暗中注视着人族的兴衰更替,又怎会对此毫无察觉?”
玄都闻言,当即拱手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多谢师兄出手相救。
若非师兄及时介入,人族与龙族之间的恩怨恐怕早已演变成不可收拾的乱局,届时即便想收场也难如登天。”
“师兄过誉了。”
白锦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即便没有我,妖族的那些小动作也瞒不过师伯的法眼。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听到这话,玄都不禁苦笑一声,眉宇间尽是颓唐之色:“身为一人之师,临危之际却乱了阵脚,束手无策,此番回去定要让师父失望透顶了……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为何师父对师兄你另眼相看。
在我眼中堪称死局的困局,师兄却能轻易洞察根源,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场人龙之争。”
洞察根源?
白锦心头微动,目光下意识扫向西方海域。
若无圣人暗中撑腰,妖族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然而这种触及底层的秘密,此刻自然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外泄。
片刻的沉默后,白锦、玄都以及东海龙王三人一同化作流光,朝着那只精卫鸟所在的方向掠去。
此时,神农氏正对着那只羽翼未丰的鸟儿低语,见众人到来,缓缓站起身来。
他望着眼前这只承载着悲痛记忆的鸟,眼底满是黯然与不舍:“今后,女娃便托付给圣使了。”
白锦微微颔首,抬手虚空一点。
刹那间,无数金色的功德光雨倾泻而下,如同暴雨般涌入精卫鸟体内。
原本灰暗浑浊的羽毛瞬间被一层璀璨的金焰包裹,那股缠绕其身的混乱魔气在金焰的灼烧下哀鸣消散,彻底净化。
“哗——”
精卫鸟猛地振翅,强劲的气浪掀起层层海浪。
它在空中盘旋一周,身形迅速缩小、重塑,最终化作一名约莫十岁模样的女童。
她粉妆玉琢,眉眼灵动,宛如世间最精致的瓷娃娃,惹人怜爱。
“女娃!”
神农氏瞳孔骤缩,声音颤抖着唤出了那个名字。
“阿爹!”
女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毫不犹豫地飞向父亲,一头扎进神农氏宽阔的怀抱。
清脆的笑声响起,那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紧紧拥抱着怀中的柔软,神农氏才真切体会到这份重逢的重量。
他收紧双臂,仿佛要将女儿融入骨血,生怕再次失去。
看着父女俩温情脉脉的一幕,白锦并未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了片刻,这才轻声开口:“精卫,我们该走了。”
神农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酸楚,松开怀抱,声音沙哑却坚定:“去吧!从此以后,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
“嗯。”
精卫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神农氏伸手揉了揉女儿的秀发,柔声道:“潜心修炼,学好本领。
待你修为大成之时,随时可以回来见为父。”
说罢,他轻轻推了精卫一把,将最后的一点牵挂化作了成全。
精卫乖巧地走到白锦身边,双膝跪地,面向海面,恭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 精卫,拜见师父!”
白锦弯腰,双手扶起小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正式收徒,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期待。
精卫起身,站在白锦身侧,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竟有几分小大人的威严模样。
白锦伸出手,牵起那只温热的小手,淡淡说道:“走吧。”
精卫回过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伫立在海边的父亲,眼神中满是不舍,随即转身,坚定地跟上了白锦的步伐。
白锦再次向玄都与东海龙王微微颔首致意,随后牵着精卫,化作一道遁光,朝着截教的方向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片空荡的海面,和久久不愿离去的故人。
苍茫东海之上,惊涛拍岸。
众人伫立浪尖,目光紧紧追随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至白锦与精卫彻底化作天际的一抹残影,最终消融在无尽的云海深处,海面才重新归于死寂。
玄都道人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轻声道:“神农道友,不必担忧。
有令徒白锦护持,那孩子安危无忧。
我们该回身处理后续事宜了。”
神农氏闻言,眉宇间凝重的忧色稍减,随即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肃穆:“多谢师尊奔波劳碌。
此次因我一时之怒,致使人族卷入这场浩劫,实乃罪责难逃。”
玄都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随我去寻那能治愈人族病灶的灵药吧。”
“遵命!”
神农氏恭敬应下,周身气息随之收敛。
此时,原本聚集在海面上的人族众修也缓缓散去,他们转身向西,朝着陈都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唯有东海龙王敖广依旧立于波涛之巅。
他望向西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