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沐带着小狐狸,坐着夜影化成的白狼,一路奔回了山洞。
路上大家默契地一言不发。
直到夜影的脚步慢下来——从奔跑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行走,最后停在山洞口的斜坡上。
到了。
夜影蹲伏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让裴沐沐能从他背上滑下来。动作很小心,很稳。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银白色的皮毛褪去,露出下面蜜色的皮肤。几息之间,他便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黑发男人。
他站在那里,胸口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其余的小伤似乎不严重,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裴沐沐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夜影,你这伤挺严重的,我们先回去处理一下。”
夜影“嗯”了一声。
他的余光瞄了瞄裴沐沐帆布袋里探出的小脑袋,什么也没说,先转身进了洞。
裴沐沐低下头,小狐狸从帆布袋口探出半个脑袋,四目相对。
它两只小爪子搭在袋子边沿,雪白,毛茸茸,像两个小小的馒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头微微偏着,下巴搁在并拢的爪子上,对着她眨巴眨巴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乌黑透亮,像两颗黑水晶葡萄,又像两条盛满了星光的星河。
裴沐沐的心被狠狠地萌化了。
她别开头,深吸一口气,赶紧进了洞。
刚进洞,就看见夜影高大的身影站在木乃伊的床边发呆。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裴沐沐疑惑地走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床铺上的那一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宽大的石床上,已经没有了木乃伊的身影。
被子散着,毯子掀着。但在垫子中央,蜿蜒曲绕着一团透明的、像塑料一样的东西。
裴沐沐定睛一看——是蛇皮。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连鳞片纹路都清晰可见的蛇皮。它没有被胡乱丢弃,而是稍微整齐地盘成了一团,一圈压着一圈,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裴沐沐这个血脉里对冷血动物有着天然恐惧的现代人心里发毛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缩了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
小狐狸趁机把小脑袋贴在她手上。
“木乃伊这是醒了吗?”裴沐沐猜测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看见人,“那他人呢?”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夜影已经充分知道“木乃伊”是裴沐沐给那条蛇取的外号——而且她好像挺喜欢给别人取外号,或许她也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不会走了吧?”裴沐沐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厚道的雀跃。
夜影和小狐狸的耳朵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看对方,但目光在同一瞬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裴沐沐平时洗澡的那个芭蕉叶屏风后面。
“那里有水声。”
夜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个正在判断前方是否有危险的猎人。
有水声吗?
她怎么没听到?
夜影说完已经大步走向那片屏风。裴沐沐像个胆小的贼,跟在他身后。
那屏风后面是什么?小动物还好,是木乃伊更好——可千万别是灰耳部落入室抢劫的强盗。
夜影慢慢走进隔间。他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水缸的方向。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水缸旁边,然后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水缸里的东西,不动了。
裴沐沐的视力没那么好。她站在夜影身后,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她正准备绕过去看个究竟,夜影的手臂突然伸过来,轻轻揽着她的胳膊往怀里带了带。
裴沐沐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腹肌——温热的、结实的。
“你怕蛇吗?”夜影的声音从头顶轻轻传来。
裴沐沐一怔。
她扭头看了看水缸的方向,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伸出手,指着水缸,小声地、试探着问:“木乃伊……在里面吗?”
夜影点了点头:“嗯。”
裴沐沐深吸一口气。
“大吗?”她小小声地问。
夜影看着水缸里红色的蛇躯,非常客观地评价:“不大。”
不大,不大,不大就好,动物园爬行馆的大蟒蛇她也是隔着玻璃见过的。
裴沐沐稍微做了做心理建设,才扭头去看。
水缸里注满了清水,水中一圈一圈一圈地——不知道多少圈——盘着一条火红色的蛇躯。蛇身盘得紧紧的,一圈压着一圈,像一盘被收好的绳子,看不到哪儿是尾巴,哪儿是脑袋,就像村长大叔家药酒缸里泡着的重要材料。
要不是他的身体偶尔还会浅浅地动一下,裴沐沐真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淹死了。
“他在干什么?”裴沐沐好奇地问。
“不知道。”夜影眯着眼。
“那就让他先泡着吧。”裴沐沐率先离开了那个隔间。
虽然不明白,但她很尊重。
不过她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浴桶以后不能用了。
裴沐沐下意识地要把小狐狸从袋子里抱出来放在被子上——可手刚伸到袋口,就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这家伙已经不单单是她的小狗了。它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她犹豫了一下,干脆把它放到了夜影搬来的那张木头桌子中央。
那张木桌是夜影前几天从自己原来的住处搬过来的,四四方方,很结实。自从它来了以后,便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吃饭、上药、做点手工活儿,都不用再挤在床上了。
裴沐沐开始从空间里拿药箱。
夜影也十分默契地坐到石桌旁边。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裴沐沐,目光落在药箱上,像一个正在等待手术开始的病人。
裴沐沐先检查了一下夜影的伤口。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胸口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很深——虽然不宽,但深度足以让它在愈合的过程中反复裂开。最麻烦的是,这道伤口就在他胸口那个契印上方几毫米处。
“这要是包扎上了,每天解契就不好弄了。”
裴沐沐蹙着眉,似乎在思考对策。
夜影心中一热,突然说:“其实可以先停……”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裴沐沐拍了拍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的话。
“……”夜影。
裴沐沐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拧开瓶盖,把棕黄色的液体倒了一点在医用棉花上,准备开工。
她一抬眼,习惯性地看了看那个白色团子。
小狐狸乖乖巧巧地坐在桌子中央,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沐沐,像一个正在等待老师发小红花的、表现很好的学生。
裴沐沐看着它,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能化作人形?”
夜影愣了一下。
小狐狸也歪着头看着她。
裴沐沐把药箱往小狐狸身边推了推:“你可以帮夜影处理一下伤口吗?我去弄点吃的。这样不耽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