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裴沐沐一眼就瞧出来了。
“败家子没走是不是?”
夜影点头。
裴沐沐叹了口气。她也早就猜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夜影没有先回答裴沐沐,而是看向桌上那只气定神闲蹲着的小狐狸。
“他知道了。”夜影说。
“知道什么?”裴沐沐问。
“沐沐,”夜影的声音很轻,“他要找的伴侣就是你。”
裴沐沐只愣了一瞬。这个结果,她好像在白鹿族的时候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这么狗血的剧情落在她身上,她也很无语。
“那……”她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先收拾东西出去躲一躲?”
她正想着,夜影开口了。
“沐沐。”他的声音沉沉的,“罗亚兽世有条铁律——兽夫是不可以伤害自己雌性的。他现在知道了,你反而安全了。”
裴沐沐愣了几秒,然后松了口气。
安全了!
至少不用担心败家子一巴掌把她拍成肉饼了。
但过了两秒,她又郑重地补了一句:“别在他身上用‘兽夫’这个词,听着瘆得慌。”
“好。”夜影立刻应道。
“那就先吃饭吧,”裴沐沐说,“天大的事儿都不能耽误吃饭。”
她的语气轻快了起来——只要不是想弄死她,其他问题都可以想办法解决。
小狐狸似乎也很支持她的想法。
它从桌子上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整个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轻盈地一跃,落地时已经变成了气质卓然的千璇。
他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动作自然而优雅,像一朵在慢镜头中绽放的花。
他自顾自地开始摆筷子。
夜影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自觉地走到灶台边,弯腰端起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又折返端了那盘荠菜和那碗肉片青菜汤。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锅碗瓢盆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汤水一滴没洒。
自从裴沐沐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好像总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在等着他。
他心里总有期待的事情——期待她今天穿什么衣服,心情好不好,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期待他回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时眉眼弯弯打招呼的样子。
好温暖!
好幸福。
裴沐沐晚上做的基本都是肉。
冬天马上要来了,夜影为了多打一些猎物,中午都没回来吃饭。
打猎消耗体力,肉食可以及时补充热量,她每次都尽量把晚餐做得丰盛一些。
千璇摆好了筷子,顺手把几个碗也摆好了。
焚幽现在吃饭不需要人去叫了。
他只要一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就会主动过来——非常多余地站在桌子旁边,伸手作出一副想帮忙的样子。
大多数时候,夜影只是给他一个白眼,示意他一边去别添乱。
所以后来焚幽就只好破碎地站到床角,等菜都放好了再过来一起吃。
他站在那里,红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可怜。
裴沐沐为了增加他的参与感,把每天洗筷子的活儿专项分给了他。
这件事他干得得心应手,没有技术难度,没有失败的可能。
但他每次洗完,都会贴到裴沐沐身边去求表扬。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把洗好的筷子双手递到她眼前,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很不单纯:不是夜影那种沉默的守护,不是千璇那种温柔的蛊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雄性对雌性的贪婪的注视。
裴沐沐每次接过筷子都会说一句:“洗得真好,辛苦了,去歇着吧。”
今天的饭,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就是埋头吃。
三个人吃得都比平时快。
因为知道再不快点吃,可能等会儿就不能好好吃饭了。
——
与此同时,朔宇跟着大族长和巫祝奶奶,来到了裴沐沐居住的山洞下面的大路。
到达以后,所有人都化成了人形。
一向昂首挺胸走在所有人最前面的朔宇,在这段路上却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这一路上,他的心情复杂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
一个废雌,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摔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长得白白净净,最近还挺懂事。
这些碎片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怎么都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这让他更加烦躁了。
一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人形等着他,他才慢吞吞地化成了人形。
大族长指着小山坡上面的岩洞,声音平稳:“这就是白木木住的地方。”
朔宇顺着大族长的手指抬头看去。
那是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山洞,洞前有一块平地,还算宽敞,足够十来个人站着说话。
平地边沿是一条斜着的“之”字形小山路,弯弯曲曲地一直通到他现在站着的、进贪狼部落必经的大路上。
“她为什么不住在部落里?”朔宇问。
这个地方有点偏,串门不方便,遇到危险了求救也不方便。
是因为是废雌,被族人排挤了吗?
朔宇觉得说得通。
大族长却说:“她的阿母喜欢清净。这是她阿母生前选的住处。”
朔宇没说什么,目光从山洞上收回来:“上去吧。”
大族长转身带路。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让人搀扶。
巫祝奶奶身体还算硬朗,爬这样的小山路也没什么问题。
朔宇跟在他们后面,侍从们跟在朔宇后面。
他们很快爬了上去,站在山洞洞口的那块平地上。
晚霞从西边的天空铺洒下来,把整个小山坡染成了橘红色。
朔宇的心情和脸色都一样复杂。
好吧,废雌,废雌。
看看吧,看看吧。
要是她长得好看,要是她心地善良、温柔懂事,也不是不能……不能带走。
生崽子的话……
去五个哥哥那里抱养两个。
或者实在想要亲生的,是不是也可以让别的雌性帮忙生一下?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要喊她出来吗?”巫祝奶奶询问着朔宇的意见。
朔宇点头,声音有些干:“嗯。”
巫祝奶奶提高嗓音,朝山洞里喊了一声:“白木木……白木木……你出来一下。”
等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回应。
朔宇的心都紧绷了:“她……是不是不在?”
大族长站在一边,面色平静,但脑袋已经开始疼了。
他想象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白木木……在吗?”大族长也喊了一声。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在——”
裴沐沐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脆生生的。
朔宇心脏一抽。
这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甚至还有点熟悉。
“那你出来一下!”大族长说。
脚步声从洞穴里慢慢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朔宇盯着洞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山洞里,火把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洞外,晚霞的光把整个小山坡照得格外美丽。
朔宇盯着那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影子,心跳得很快,手握成了拳。
直到——
一个背着帆布袋、穿着白色高腰t恤和修身短裤的、白白净净的长头发大眼睛雌性,走进了他的视线。
直到她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的黑发男人也走进了他的视线。
直到他看到了她帆布袋里探出来的一个小狐狸头——雪白的,毛茸茸的,正眯着眼看着他。
小狐狸头旁边,又伸出了一条红色的小蛇头。
朔宇瞳孔地震,脑袋突然懵了。
嗡嗡嗡的声音贯穿耳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秒。
三秒之内,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三秒之后——
“可恶的小雌性!”
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决策。
朔宇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白光从他身上炸开,骨骼在那一瞬间拉长、膨胀、重组。
几息之间,一头巨大的白虎就出现在了那片小小的平地上。
身边的侍从兽也只慢了一秒。
他们甚至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本能地跟随——三只白虎、两头黑豹的身体在平地上膨胀开来,挤得那原本就不大的平地更加逼仄。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像一台台正在预热引擎的战争机器。
天空中,三只猎鹰几乎同时升空。它们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头顶那一小片被晚霞映红的天,投下的影子在地上快速地移动着,像三片飘忽不定的黑色云朵。
下一刻——
六只巨大的兽形从原地咆哮着跃起,朝着刚走出洞口的裴沐沐和夜影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