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凌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简短。
“嗯！”裴沐沐点了点头，她仰着脸，向凌空举起手中的篮子，“凌空，我们做了饺子，给你准备了一份。煮熟的这一碗你带回去就能吃，其他的是生的，你饿了用清水煮熟就能吃了，很简单。”
凌空的目光落在那只篮子上。普普通通的藤编篮子，盖子里面还有一层干净的麻布，边缘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下一刻，他金色的翅膀慢慢收拢，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裴沐沐面前。
“给我的？”他仿佛还在确认。
“嗯！这次去东南领地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平安回来。你没收钱，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只能送你些吃的了。”
裴沐沐说得真诚，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落在湖面上。
凌空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暴露在寒风中的手背有些发红，他赶紧伸出手，从裴沐沐手里接过了篮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空的手太大了，他在接过篮子把手的时候，指尖与裴沐沐的手背轻轻擦过——那是一种细腻温热的、又带着一点凉意的触感，摸上去的那一瞬间，温的，软的，让人舍不得松手。
凌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饺子要趁热吃！”裴沐沐热情地提醒他。
裴沐沐觉得自己已经交接完成了，以她对凌空的了解，他下一刻就应该“嗖”地一声离开了。
“那我先回去了！”裴沐沐对着凌空客气地挥了挥手，准备转身进洞。
“你上次那个问题……还算数吗？”凌空忽然开口了。
“……”裴沐沐愣了一下，她转过身，一时想不起来自己问过他什么了。
“你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凌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帮她回忆。
“哦……”裴沐沐想起来了。
但那只是一句客套话。而且那是昨天问的了。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对方拒绝了，这句话就应该自动作废，他怎么又问了？
裴沐沐脸颊微红，干咳了几声，才说道：“那个……算……算数吧。”
“我要。”凌空盯着她的眼睛，那双一贯冷淡的金棕色眸子里，隐约掠过一丝贪婪——仿佛他表达的“我要”，绝不仅仅是“要进去坐坐”。
这简单粗暴的回答！
裴沐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她换上了热情的笑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嗯，那请进来吧！”
她引导着凌空进了洞。
凌空宽大的金色翅膀在步入洞口的一瞬间就收了回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进了身体里。
他走进来，没有像灵鱼一样好奇地四处打量。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个鲜活热情的小雌性。
她正边走边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意，像一团移动的光，引导着他走向那张宽大的桌子。
“这里面好多家具都是朔宇的。他要在我家蹭饭，临时搬来的。”裴沐沐介绍着她的洞，想让气氛没那么冷场，“那边是灶台，我做饭的地方；这边是吃饭的地方；那是晾衣服的地方……”
她一边走一边指，絮絮叨叨的。
凌空没说话，就那样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夜影本来在山洞里整理石台上的一些物资，看到凌空进来，手微微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凌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流露出惊讶或敌意，而是像招呼普通客人一样，转身去准备了沐沐教他泡制的热热的“茶水”——几片干叶子扔进陶壶里，用滚水一冲，清亮的茶汤便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裴沐沐在桌子边站定，拉了一下凳子，回头说：“请坐！”
凌空站在桌边，没有先坐下。
他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张十分宽大的床上——小狐狸和小红蛇这会儿一个占一个铺位，懒洋洋地躺着。见他来了，两个小家伙同时伸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眼神交汇了一瞬，小狐狸又把头埋了回去，仿佛是浪费时间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尾巴一卷，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白色的毛球。
小红蛇比小狐狸多看了一会儿——很明显，他不太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冷冷地盯了凌空几秒，有些嫌弃。
凌空看着这张大床，神色复杂。
他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在桌上，盯着桌子看了好半天，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都睡在一张床上吗？”
裴沐沐觉得——原主白木木这一张床的配置，真是害苦了她。每一个人进来都要问她一遍。
灵鱼这么八卦的小姐妹问也就算了，凌空怎么也问这样的问题？
“嗯，睡一张床。”夜影把茶水递过来的时候，顺便替裴沐沐回答了。
空气仿佛又冷了一瞬。
裴沐沐赶紧从篮子里帮他把那碗煮好的饺子端出来，稳稳地放到了凌空面前：“嗯……饺子还是热的，再不吃就凉了！”
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饺子推到面前，白胖的饺子挤在碗里，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翠绿的馅儿。
凌空看着那碗饺子，眸子的温度似乎温暖了些。
裴沐沐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虽然坐在他身边让她十分的拘谨和不自在。但她觉得让客人一个人坐在桌上吃饭似乎不太礼貌——至少是要坐下来一起聊聊天，陪一陪的。
似乎是怕她一个人招待客人太孤独，夜影也坐了过来。他没有挨着裴沐沐坐，而是坐在她的对面，刚好能随时看到她的表情。
凌空没有客气，他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地吃着饺子。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细品每一口的味道。
他吃相很好，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
“饺子是怎么做的？”凌空忽然问了一句。
说到做饺子，裴沐沐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侃侃而谈的话题。
她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包饺子的盛况详细道来——谁来家里了，怎么分工的，谁做了什么，全说了一遍。她一边说一边夸：夜影剁馅儿好，千璇和面劲道，灵鱼和丛野速度快，包起饺子来又快又好，千璇和夜影包饺子更快，案板上的饺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凌空听着听着，忽然就不想听了。
他岔开了话题：“你这个冬天还打算出行吗？”
裴沐沐认真地想了想：“千璇和焚幽的伤都还没好，雪域领地不能去，中部领地的雪太大了，连走路都成困难。最近半个月，暂时不打算出门了。”
“嗯。”凌空应了一声，但他很快又纠正了一句，“雪域领地可以去。”
“雪域领地……”裴沐沐斟酌着这几个字，从空间里拿出地图，铺展在桌上。
羊皮地图在她手中展开，边角微微翘起，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雪域领地看上去是要比中部领地近一点，冬天的风雪也更稳定，本来我也是想去的，可是千璇说——这一大片边境线。”
裴沐沐的手指沿着雪域领地的边境线画了一道弧线，指向那条蜿蜒曲折的边界：“每年冬季，是雪域蚀兽‘冻喉鸥’的繁殖季。它们大片大片地栖息在这条边境线上，攻击任何外来入侵者。我们无论从空中过去还是陆地过去，都很危险。等过了冬季，它们迁徙走了，就安全很多了。”
仿佛一切的信息都在提示，她最好是等过了冬季再出发寻找父亲。
凌空看着裴沐沐展开的地图，心里涌上一丝温暖，像是久别重逢的阳光照在了旧物上。
他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连接处指了指，“从这里过去。这里有一条冰下迷宫隧道，穿过去就是雪域领地，没有‘冻喉鸥’。”
“你怎么知道的？”裴沐沐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这地图上没有提示啊！”。
太近了。
裴沐沐的眼睛，她身上的香味——就这样清晰地、毫无防备地冲进了凌空的脑海里，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的面色依然镇定，可心里早已乱成了一片。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地图上，指节微微绷紧，指腹下面的羊皮纸被他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痕。
好半天，他才开口，“这地图……是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