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卜大巫祝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裴沐沐觉得她像是学校里孩子惹了事、被叫来的一脸惊慌的家长——那种“我家孩子又咋了!”的紧张感,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言浔在哪里?”梦卜进门的第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急切。
“梦卜大人——言浔没事。”裴沐沐指了指卧室里的床,“言浔在那里呢,在睡觉。”
朔宇看着情况,慢悠悠地走进卧室,抬脚踢了踢床头:“言浔,该起床了,别睡了!”
言浔眉头一紧,慢慢地开始扭动着身子,像一条被惊扰了美梦的深海鱼。
“你姑姑来接你了!”朔宇又踢了一脚床头。
裴沐沐赶紧对梦卜说道:“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把您请过来!我是想和言浔把昨天没谈好的条件定下来——想请您做个见证。”
梦卜手扶了扶门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领主小姐,我年纪大了——下次直接通知我过来就好了。”
裴沐沐心里过意不去,赶紧笑脸相迎:“梦卜大人,请坐,请坐,请喝茶!”
她指了指客厅里那张桌子。
白衣胜雪、气质卓绝的千璇正站在桌边泡茶。
热水注入茶壶,清冽的茶香便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梦卜大人,请坐。”千璇微微抬手。
梦卜微微俯首,态度尊重:“不敢劳烦九尾神狐。”
她在裴沐沐的邀请下,姿态恭敬地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千璇把一杯茶推到梦卜面前,茶汤澄澈,叶底舒展。
裴沐沐还特意准备了两小碟饼干放到桌子中央——一碟是曲奇,一碟是早餐饼。
梦卜道了谢,扫视了一圈屋里——金翅大鹏慵懒地倚在一边的柱子上,目光放远,仿佛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样子;九尾狐和领主小姐一起围坐在桌边,姿态自然;中部领主家最受宠的小儿子朔宇,正和她哥哥家最受宠的小儿子言浔各自仰着高傲的头,慢慢地从卧室走了出来。
“姑姑,你也来了!”言浔一边揉着头,一边走过来。
“言浔,你感觉怎么样?”梦卜身子前倾,关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梦卜可不敢相信自家这个不省心的侄子只是睡着了。
言浔一边揉头一边自然而然地坐下,语气里带着赤果果的嫌弃:“雪域领主府真是活不起了——客殿床那么硬,脑袋都给我睡疼了!”
他又抬眼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个雄性,“也只有你们几个皮糙肉厚的雄性才受得了,日子过得一点品味都没有。”
“……”
裴沐沐看着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言浔伸手拿了块饼干,端详了一下:“这是什么,长得奇形怪状的。”
他正想送嘴里尝尝——朔宇已经一把抢走了,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你也配吃我家沐沐的东西!”
言浔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两秒后,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干碎末,目光凉凉地瞥了朔宇一眼:“粗鲁。”
饼干送进嘴里的时候——朔宇的眼睛忽然亮了。
入口即化,奶香浓郁,酥松绵密,这是什么好吃的?
他以前都没吃过啊!
他看了看那碟子里剩下的饼干,又看了看言浔,目光里带着一种“这饼干归我了”的占有欲。
千璇把一杯茶推到言浔面前:“可以接着谈条件了。”
言浔觉得这个屋子里还是有人懂礼貌的,他挑了挑眉,转向裴沐沐:“是——我也是想尽快把条件讲好。赤色生息力小雌性……现在怎么说?你还坚持要我过……另一个世界去吗?”
梦卜安静地听着,本来只是随意喝口茶,缓解一下头疼——但她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她只是尝试着伸手,拿了块饼干放到嘴里——然后她就像朔宇一样,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裴沐沐郑重地说:“我现在不要求你跟我去我的世界救治妈妈了——我自己过去,然后把我妈妈带回来。但这段时间,你必须在边境部落等着,一步都不能离开!”
“行!”言浔立刻应道,“我说过了——只要在兽世,哪儿都可以。但是……”他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精明的光,“必须先解契。万一你回不来了,那我不是白等了!”
“言浔,闭上你的死鱼嘴——我的沐沐一定能回来!”朔宇听不得这些,猛地转向言浔就吼起来,喷了言浔一身饼干屑。
言浔立刻从位置上跳起来:“傻老六你这是什么德行……”
“我愿意先为你解契。”裴沐沐很干脆。
还在拍衣服上碎屑的言浔突然停了手,挑了挑眉,“还是赤色生息力的小雌性懂事。那就这么定下来吧——我好像听说这边的雌性解契可能都需要雄性给一些补偿的……”
“不需要了!”裴沐沐赶紧打断他。
“你先别忙着拒绝。”言浔理了捋头发,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自恋,“虽然我不要你了,但也不能叫你吃亏。我可以把我表弟介绍给你——他虽然没我长得好,但也还算看得下去。是一条蓝色人鱼,你要是实在想要一个人鱼兽夫,可以考虑一下。但他除了战力比我高点,其他跟我都没法比。”
“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就出发,你那边可以吗?!”裴沐沐再次说道,直接忽略了他那一长串自夸。
言浔怔愣在原地——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这小雌性是一点都不在乎。他调整了一下尴尬的表情:“那就……后天吧。”
“好——后天,我们从冰霜域城飞过去,大概三天就能到。到了就解契,然后休息一下就回来。这样来回最多不用十天,效率很高!”裴沐沐把行程说得很清楚。
“飞过去!”言浔的声音拔高了。
裴沐沐看着他,真诚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言浔一屁股坐下来,双手环胸,十分不满,“我是一条鱼——你见过鱼在天上飞的吗?”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沐沐倒是没想过这些,她开始认真思考:“可是,走陆路的话,就不止三天了——雪地难行,还有山路,单趟至少都要十天,太慢了!”
言浔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赤色生息力小雌性——用点心。我说了我是条鱼,我是条鱼——我要走水路!”
“水路!”裴沐沐打了个寒战,她试探着问,“咱们……有船吗?”
“船?!”言浔蹙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词。
“看来是没有了。”裴沐沐的肩膀垮了下来。
“言浔你脑子有包吧——你是鱼,你当然可以游过去,那我们怎么过去!”朔宇指着他,语气里全是嫌弃。
“谁说我要亲自游过去!”言浔理直气壮,“我有坐骑啊!”
“你……还要坐骑?”裴沐沐有点震惊,同时也在想——鱼的坐骑是什么?
“外海海水里有蚀兽。”千璇的声音飘过来,瞬间解开了以速度着称的人鱼为什么要坐坐骑回潮音海峡的疑团。
言浔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立刻说:“你们飞过去要三天,但飞过去需要过三道结界,通报大族长、一层一层地开,也还得耽误一两天时间。水路有个内部通道,不受结界覆盖,我们直接就能进去。算下来跟你们飞过去时间差不多!”
“真是麻烦——既然路程都差不多,你走水路,我们飞过去,在潮音海峡汇合行不行。”朔宇提了个意见,“我们都是陆地兽人,不喜欢海。”
一直没说话的梦卜喝了口茶,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潮音海峡可能会暂时对外封闭一段时间——你们只能走水路了。”
“封闭!”裴沐沐震惊,“为什么!”
梦卜:“也算与我有关——因为这一批失去灵源的高阶兽人太多了。对于一些急于恢复灵源的兽人来说,去潮音海峡寻找人鱼、用异能辅助恢复,就成为一个很好的办法。但过多的高阶兽人涌入与世隔绝的潮音海峡,对于我们人鱼族来说并非是好事。所以三天前,我就已经传讯回族,请大族长全面关闭结界,对外谢客。”
“原来是这样——看来只能走水路了。”裴沐沐迅速在脑海里调整着出行方案——水路啊。
也不知道狐狸、老虎、狼、蛇这些兽人适不适应。
言浔一副胜利者姿态,挑眉笑道:“我早说过走水路了!”
朔宇嫌弃地把头偏向一边,仿佛和言浔一起出行将成为他的耻辱。
“梦卜大人。”裴沐沐又转向梦卜,“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梦卜微微俯首:“领主小姐请讲。”
“您为什么愿意帮助雪域领主——用这样的方式收集高阶兽人的灵源之力?”裴沐沐尽量说得尊重。
梦卜顿了顿,然后才笑着说:“领主小姐,潮音海峡靠雪域庇护。我是人鱼族人,也是雪域的巫祝——领主大人的意志,便是雪域巫祝的使命。”
裴沐沐点了点头,她大概听懂了。
梦卜又说:“领主小姐——在兽世,兽人为了领地、食物、雌性、生存互相争斗,用什么手段都是正常的事情。”
裴沐沐又点了点头。
“梦卜巫祝来雪域多久了?”千璇忽然插话,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梦卜答:“应该……快一百年了吧。”
“好了好了,条件都讲得差不多了。”言浔敲了敲桌子,看着裴沐沐郑重地讲,“现在——我要看看你的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