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田凌凌做好了饭。
桌上多了好几道硬菜，她说要庆祝沐沐回来。
裴沐沐为了不让她们担心，表现得还算轻松，也安抚了她们。
吃完饭，田凌凌回家了——她是请假出来的，明天还要上班。
陈姨已经连续照顾妈妈十几天了，以前还有沐沐换班，她这一失踪就是十八天，陈姨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眼睛都熬红了。
裴沐沐让她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再来。
陈姨觉得沐沐状态不太对，想留下，可架不住沐沐坚持。
她收拾好厨房，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离开。
——
田凌凌和陈姨都走了，小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卧室里监护设备规律的低鸣。
妈妈的房间有一张小沙发，一张陈姨平日睡的单人床，小屋子虽然有些拥挤，但好在干净通风。
裴沐沐靠在沙发背上，拿出手机翻看未接来电和短信，大多是凌凌和陈姨的，其余都是各种扣费信息。
她翻了翻银行卡余额：103万7081元。
这是她和妈妈全部的积蓄了，老家房子卖了，外公留下的房子也卖了，妈妈的治疗花了一大笔钱，陈姨的工资一个月6800，机构那边一个月一万五，她预定了三个月，还没去。
接下来日子该怎么过？
她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吗？
她是完全没有找到救治妈妈的办法才回来的，还是已经找到了办法，专门回来接妈妈的？
她是带着药回来的吗？
空间里只有这些东西吗？
是不是药在进入人类社会之后，像她的记忆一样，也跟着消失了？
可不管是哪一个可能，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一个，她拯救妈妈的计划失败了！
裴沐沐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脑袋越来越乱，越来越疼。
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再也看不清在医院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了。
她唯一能留下的模糊印象，只是一个白色的、长着毛茸茸尾巴的好看男人。
她回想起妈妈也曾在生下她之后，才慢慢记起一些零星的片段，才能笃定地告诉她，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她的爸爸。
难道她也要等那么久，才能记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吗？
可妈妈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越想越痛，痛得不得不去翻出一颗布洛芬吞下去。
她想先洗个热水澡，也许头疼会缓和一些。
温热的水从花洒落下来，浇在头发上、脸上、雪白的皮肤上，她几乎是凭肌肉记忆机械地洗着头、洗着身体。
可当泡沫滑过光洁的手腕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小臂看了很久，轻轻拂过那片皮肤，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手腕上好像少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明明没有戴手表或手链的习惯，可那个位置的缺失感却真实得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幻肢痛。
从在医院睁眼那一刻起，这些奇怪的感觉就一直压着她，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把整个人浸在热水里，希望能借着那点温度把头痛、不安和绝望都冲走一些。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坐在客厅里，对着墙壁上黑屏的电视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电视，翻到新闻频道，听着那些字正腔圆的声音——声音是听进去了，可一个字都没有落进心里。
五分钟后，她关掉电视，心里的迷茫和压抑并没有因为那颗药片而有丝毫缓和。
她又进了空间，对着那辽阔的空旷的某个角落，呆呆地立了许久，那里仿佛本该摆着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她又拿出那本笔记本，再次翻开，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反复摩挲，试图找到那十八天遗落的痕迹。
页面平整光滑，连笔尖压过的凹痕都没有。
她一页一页地摸过去，生怕漏掉任何藏在缝隙里的线索——可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放回空间，回到妈妈床前，趴下来，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自己也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晚上照顾妈妈要更仔细——翻身、拍背、吸痰、营养液，每隔两小时一次。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那种压抑又迷茫的心反而好受了一些。
天亮之前，她才趴在妈妈床边浅浅地合了一会儿眼。
————
下午，陈姨回来了。
裴沐沐出了门。她本来只是想就近买点日用品，可出了小区，脚却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又把她带到了溪地公园，带到了她失踪的那个地方。
她站在那面小斜坡上方，看着坡下那些稀疏低矮的树木，然后慢慢地走了下去，站在坡底，环顾四周——一切都和她记忆里“最后那一眼”的画面一样普通，没有任何异样。
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发现她，提醒她离开那片未开放区域。
她顺从地爬了上去，爬的过程中回头看了十次。
每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离开动物园后，她又鬼使神差地去了家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
那种货架式的大卖场，东西都是大件装的，买得越多越便宜，还包送货。
空间空荡荡的让她没有安全感，她像是脑子里被人塞进了一张未完成的采购清单，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鸡蛋和火腿肠，数量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花了好几万元——她没有心疼，选了送货上门。
做完这些，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她在楼下生鲜店买了菜，晚上是自己下的厨。
吃完饭后，她依然让陈姨回去休息，让她第二天下午再来。
陈姨走后，她又坐在那张小沙发上，像前一晚一样，翻开那个空白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从第一页翻到第一百页——又从第一百页翻回来，仿佛多看一遍，就会有奇迹出现。
剧烈的头疼又涌上来，裴沐沐习惯性地又吃了一颗布洛芬，然后蜷缩在那张小沙发里，像一只迷途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