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完成合围,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正面步兵推进到城墙外侧。
那是一段很长的推进。
从午后一直推到暮色四合。秦军的步兵踩着自己的鼓点,一步一步把明军从城外的阵地压到了城墙根下。他们没有冲,也没有喊,全程只有鼓点。
鼓点是最难熬的东西。
冲杀的时候人来不及怕,因为前面有动作要做。被鼓点压着往前走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做,只能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靠近——靠近的是敌人,退后的是自己。
明军的士兵就在这鼓点里退了整整一个下午。
退到最后,背贴上了砖。他们停下的时候,最前排的戈尖离城墙的砖基不足三十步。
三十步。
这个距离,明军从垛口往下扔石头都够得着。
但石头已经不多了。
正面阵线上,明军最后一段还在墙根下顶着的步兵,被压得背贴着城墙。他们的盾牌斜插在身前,盾面朝上,勉强挡着头顶压下来的金线。盾牌底下的人都在喘,喘声连成一片,像风箱。
骑兵在侧翼方向完成了合围。
蒙恬的骑兵从八阵图被突破的那个口子里灌进去之后,分成了两股。一股沿着城墙往东,一股往西。
两股骑兵跑得都不快。
不快,是因为要列队。骑兵最难的不是冲,是转向和列阵——冲起来谁都会,要在跑动中保持队列、在停下时立刻排成一条线,靠的是年复一年的操练。
秦军的骑兵做到了。
两股骑兵在城墙外侧的地平线上跑成两条黑线,跑得很稳,马蹄声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闷雷。有人在城墙上看得清楚:那两条黑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冲出队列半步。
东边的那股跑到预定位置,勒马,转向,排成一列,面朝城墙。
西边的那股也是。
两列骑兵在城墙外侧的东西两端各自站定,像两只手掌合到了一起。
圈子合上了。
南京外城,被秦军合围。
明军被压缩在城墙内侧。
城外的阵地全丢了——拒马、壕沟、营垒,从前天夜里开始一寸一寸修起来的东西,此刻全在秦军脚下。火器营的弹药箱有一半留在了城外,来不及搬。
火器营弹药耗尽。
这不是快耗尽,是耗尽。朱棣在城墙上清点过最后一轮:剩下来的药,只够每铳再放两发。炮位上只剩一门还能打,那一门也只剩三发实心弹。
步兵阵线在规则网压力下后退。
正面、侧翼,两条线都在往城里缩。缩到最后,朱元璋下了一道令:全部退入城墙,城门封死。
侧翼八阵图被突破。
朱权收拢的残余阵兵退进了城墙甬道,弓手上墙。八阵图的阵旗只收回来四面,另外四面留在了城外,旗面被马蹄踏进泥里。
外城已失,只剩内城。
城墙内侧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退进来的步兵、搬药箱的药卒、从外城跑进来的百姓,全挤在城墙内侧那一片窄窄的空地上。有人在找自己的队,有人在找自己的兄弟,有人什么也不找,只是抱着枪坐在墙根下,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
有军官在喊,在整队。喊了半天,整起来的队不到原先的三成。
朱元璋在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没有派人下去催。
他知道这些人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队列,是喘一口气。喘完了,明日还能站起来的人,自然会站起来。
阵后,秦军的车驾上。
嬴政站在车驾前,双手负在身后。
金色规则网在他身后铺开,此刻已经不再往某一个方向集中了。它铺得很开,很匀,像一层薄薄的光罩,把整座南京外城都罩在里面。网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光,每一根金线都绷得笔直。
他看着那座城。
看着城墙上那一排刚刚亮起来的火把,看着火把之间那些移动的人影,看着那些人影后面、被压在城墙内侧、再也退不动的明军。
合围完成了。
语气平直。
明军被压缩在城墙内侧。
李斯站在他身侧,双手捧着竹简。竹简上记着一路推进的损耗数目,此刻他的手指正按在最上面那一列。
陛下,是否发起总攻?
他抬起头。
此刻明军外城已失,内城兵力未整,火器已竭。若此刻总攻——
不急。
嬴政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南京城墙上,落在那一片火把里最高的那一处。那一处的火光下,站着一个穿旧甲的身影。
朱元璋会出来的。
嬴政说。
朕等他。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上顿住了。
他顺着嬴政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城墙最高处那个旧甲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得很直。
隔着二里地,看不清脸,看不清甲上的血迹,甚至看不清他按在腰间的那只手。但那身影站得很直——直得像这二里地之内,只有他一个人是立着的。
李斯把竹简合上了。
竹简上记着这一战的损耗:正面推进折了多少人,侧翼突破折了多少人,规则网每一轮集中压制要耗多少力。这些数目他一路记下来,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此刻心里转的不是这些数目。
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陛下说朕等他。等一个敌人出城,在两军对垒的阵前,等——这不是轻敌,是礼。
陛下在用对待对手的方式,对待那个城墙上的老人。
……陛下圣明。
暮色彻底沉了。
南京城墙上,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亮起来的火把把整段城墙连成一条断续的火线。这条火线从东边一直排到西边,把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勾出来——勾得很清楚,清楚到城外任何一个人都能看清这座城还剩多长。
嬴政在阵后看着这条火线。
他知道这条火线今夜不会灭。
明日它会不会灭,取决于朱元璋出不出来。
他看着东边那列骑兵勒马转向,看着西边那列骑兵排成一排,看着两列骑兵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把整座城圈在了里面。
他的手按在洪武刀的刀柄上。
力度很大。
大得刀柄上的缠绳被压出一声闷响,大得刀镡下方那一小段刀身在暮色里转了个角度,露出建元洪武四个刻字。
那四个字在残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们合围了。
朱元璋说。
声音粗粝,但很稳。
站在他身后的亲兵屏着气,等下一句。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面黑底金纹的大旗。
旗不动。
旗下车驾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也不动。
两个人隔着二里地和暮色,谁也没动。
咱老朱出去打。
朱元璋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寸,又按了回去。
这一下按得比刚才更实。
明日。
他手里的刀柄被握得发烫。
那不是刀的温度,是手心的温度——握了太久,握得掌心的汗一层一层渗进缠绳里,渗进去又被烘干,烘干了又渗。
这柄刀他握了几十年。
明日,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