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就在头顶，像是有人正用粗糙的铁器在人的天灵盖上缓慢锯动。岩石顶板太薄，薄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每落下一次，就有细碎的石粉扑簌簌地落进林婉儿的发丝里。
陆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绝对噤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最后一枚烟雾弹，大拇指勾住了拉环。
苏青梅屏住呼吸，肺部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张大嘴巴无声喘息，右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头顶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仿佛猎人站在陷阱边缘，俯视着坑底瑟瑟发抖的困兽。
“出来吧。”
声音浑厚，穿透了岩层，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而不是北狄蛮子那种怪腔怪调的生硬官话，“这处风蚀岩只有两个出口，要么自己走出来，要么我让人把顶掀了，直接活埋。”
苏青梅瞳孔骤缩。这口音，地地道道的神都官腔，甚至带着几分边军特有的粗砺。
陆峰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拽起地上的林婉儿，对着苏青梅打了个“走”的手势。在这种地形被瓮中捉鳖，对方如果有重物砸下来，不用多，一块百斤重的石头就能让他们三个变肉泥。
三人猫着腰，顺着岩缝向外侧移动。
刚踏出岩洞阴影的一瞬间，刺眼的火光便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这里是一处被侵蚀成环形的凹地，四周高耸的雅丹土丘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骑兵。数百支火把将这片夜空烧得通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
没有呼喝，没有杂乱的马嘶。
这支把他们逼入绝境的“北狄亲卫”，此刻正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包围圈中的三个猎物。战马鼻孔喷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所有的箭头都指着同一个圆心。
这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比之前的疯狂追杀更让人胆寒。
正前方的土坡上，分开了一条道。
一匹体型明显比周围战马大上一圈的黑鬃马缓缓踱出。马背上坐着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身披重甲，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狼首面具。他手中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槊，槊锋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血色。
陆峰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人握持兵器的手上。
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使用长兵器留下的痕迹。但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他控马的姿势——双腿内侧紧贴马腹，上半身随马匹起伏而微动，这种人马合一的骑术，绝非一般江湖草莽，甚至不是普通精锐，这是只有在尸山血海的骑兵冲阵中才能练就的本能。
“我不喜欢老鼠。”
面具下传出那个浑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尤其是那种偷了东西，还妄想钻进沙子里逃命的老鼠。”
他扬起手中的长槊，遥遥指向满身血污的苏青梅。
“苏捕头，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悬镜司？躲在男人和孩子身后，这就是你的骨气？”
苏青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上前一步，长剑斜指地面：“北狄人何时也学会了讲大乾的官话？既然知道本官身份，还不速速退去！大乾边军就在百里之外，这等动静，你们跑不掉！”
“边军？”
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低沉的笑声在面具后回荡，“你以为，为什么你们的响箭放出去半个时辰了，这百里荒漠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青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陆峰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因为这里就是他的防区。他想让这里聋，这里就听不见；他想让这里瞎，这里就看不见。”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苏青梅身前，抬头直视那张青铜面具。
“北狄亲卫的弓是反曲软弓，利于骑射，但这周围士兵用的却是硬木长弓，那是大乾军械监的制式装备。还有……”陆峰指了指对方胯下的战马，“北狄马耐力好但爆发力差，而这匹是西域进贡的汗血杂交种，整个西北，能骑这种马的人不超过五个。”
“摘下来吧。”
陆峰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戴着个死人的脸谱演戏，也不嫌闷得慌？”
高坡上的骑士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咔嗒。
青铜面具被摘下，随手丢弃在沙地上，激起一蓬灰尘。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浓密的络腮胡须已有些花白，一道蜈蚣般的旧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颚，让这张本就威严的面孔显得更加凶戾。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苏青梅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
“袁……袁督师？”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信仰崩塌的荒谬感，“镇边大将军，袁震天？怎么会是你？！”
这是大乾西北的屏障，是传说中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镇边铁壁”。就在三个月前，朝廷邸报还在歌颂他率军击退北狄千人队的功绩。
可现在，这位帝国的英雄，正带着伪装成敌寇的亲兵，将帝国的监察官和百姓逼入死地。
袁震天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青梅，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苏捕头，你太年轻了。”
袁震天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长槊，语气淡漠，“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朝廷里的那些文官只会动嘴皮子，克扣军饷，猜忌武将。我要养这十万弟兄，我要守这万里边疆，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所以你就通敌？”苏青梅厉声喝问，眼眶通红，“你勾结北狄，甚至把军械卖给他们，让他们屠戮我大乾边民？”
“那是必要的牺牲。”
袁震天毫不在意地打断了她，“我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拼命。不如做个交易，各取所需。至于那些死掉的贱民……能为边疆安稳铺路，是他们的福分。”
“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稳？”陆峰突然插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还要给自己找个忧国忧民的借口。说到底，不过是养寇自重罢了。”
袁震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陆峰，那股杀意如有实质，刺得人皮肤生疼。
“你就是那个陆峰？”
袁震天冷冷道，“左相在信里提到过你。说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狗眼，留不得。本来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牙尖嘴利的狂徒。”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举起了右臂。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土丘上的骑兵纷纷张弓搭箭，数百个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弓弦拉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磨牙声。
“这片雅丹鬼城，是个好地方。”
袁震天环视四周，声音中透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风沙大，埋得深。等明年春草发芽，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埋着一位悬镜司的女神捕。”
“至于你查到的那些账本和密信……”
袁震天手中的长槊猛地向下一挥，指向凹地中央的三人，声音如惊雷炸响。
“就留着去阎王殿里慢慢审吧！”
“放箭！一个不留！”
崩——！
数百根弓弦同时松开，空气被瞬间撕裂，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裹挟着死亡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向着凹地中央砸落。
“不想死就跟紧我！”
陆峰怒吼一声，一把抄起林婉儿，身体猛地向侧后方的一块巨岩扑去。苏青梅紧随其后，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将几支射向后心的流矢磕飞。
箭矢钉入地面的咄咄声瞬间响成一片。
“杀！”
袁震天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从高坡上一跃而下。身后的重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决堤，顺着土坡倾泻而下，马蹄声震得地面疯狂颤抖，卷起的沙尘瞬间吞没了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