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大人，除负责北门守备的游击将军孙立借故未到，其余千户以上将领，共计十二人，已全部在列。”
赵铁柱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十二名身着重甲的边关悍将分列两旁，目光或惊疑、或凶狠、或闪烁不定，死死盯着坐在虎皮太师椅上的那个陌生男人。当然，更多的目光是落在那张桌案上——袁震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正对着他们，脖颈处的切口还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浸染了铺在桌上的边防图。
陆峰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着那块代表皇权的“如朕亲临”金牌，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本染血的账册。
“哒、哒、哒。”
指节叩击硬木桌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一名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大汉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你是何人？竟敢谋害袁大帅！拿着块破牌子就想接管定远关，真当咱们兄弟手里的刀是吃素的吗？”
这人名叫钱彪，是袁震天的铁杆心腹，掌管着定远关最精锐的骑兵营。
随着钱彪的出头，另外三名将领也跟着向前逼近一步，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大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赵铁柱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躲。
陆峰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停止了敲击，手指按在账册上，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钱彪，定远关骑兵营统领。大乾历四百二十三年，私扣军马两百匹，转卖给西域商队。四百二十四年，借剿匪之名，屠戮赵家村良民一百三十口，冒领军功。”
钱彪脸色骤变，握刀的手猛地一紧：“你……”
“还没完。”陆峰翻开账册的一页，视线依旧没有看向他，仿佛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半个月前，你亲自护送五车‘药材’出关，实际上那是定远关武库里的三千支破甲锥。接收人，是北狄先锋大将呼延牙的副官。”
此言一出，原本还站在钱彪身后的那三名将领，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通敌卖国，在大乾是诛九族的大罪。贪污尚可活，通敌必死。
“放屁！你这是血口喷人！”钱彪双目赤红，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兄弟们，这人是北狄派来的奸细，杀了大帅还要栽赃陷害！随我杀了他，为大帅报仇！”
刀锋闪过寒光，钱彪怒吼着冲向主座。
陆峰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甚至连腰间的刀都没有拔。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在那幽暗大牢里练就的、如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在场其余将领，暴喝一声：
“看着干什么！定远关是要跟着他一起造反吗！”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他在现代警队多年积淀的威势，更有着手握铁证的底气。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在队列最末尾的一名黑脸将军动了。他是步兵营统领张猛，平日里最恨袁震天克扣军饷，此刻见风向不对，眼中厉色一闪。
“叛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张猛拔刀出鞘，从侧面猛地撞向钱彪。
钱彪全神贯注都在陆峰身上，根本没防备身边的同僚会突然出手。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刀从钱彪的肋下刺入，直至没柄。
“你……”钱彪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口中鲜血狂喷。
陆峰此时才缓缓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金牌，重重拍在袁震天的人头旁。
“袁震天勾结北狄，意图献关，证据确凿！本官乃悬镜司特使，奉皇命除奸！”他指着倒在地上的钱彪，“还有谁想陪袁震天一起上路的？”
大厅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跟着钱彪起哄的那三个将领，此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大人饶命！末将等受奸人蒙蔽，绝无反意！”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将领也纷纷跪下。
“末将誓死效忠大乾！”
陆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军汉，紧绷的背部肌肉这才微微放松。刚才若是张猛不出手，他这具强弩之末的身体，怕是挡不住钱彪那一刀。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这些军人对“通敌”二字的本能厌恶，以及对皇权的敬畏。
“赵铁柱。”陆峰喊道。
“在！在！”赵铁柱从柱子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手里还提着半截没敢拔出来的刀。
“把钱彪拖出去，挂在城楼上，和袁震天作伴。”陆峰随手将那本账册扔给刚才动手的张猛，“张将军，这账册里涉及倒卖军械的人，你带人去抓。无论官职大小，反抗者，斩立决。”
张猛接过那本烫手的账册，看着陆峰那张染血却冷峻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若不是朝廷特使，怎会有如此雷霆手段和这般详细的罪证？
“末将领命！”张猛抱拳，声音洪亮。
“北门那个没来的孙立……”陆峰眯了眯眼。
“末将这就带人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另一名急于表忠心的将领立刻跳了起来。
“不用拧脑袋，绑来即可。”陆峰摆了摆手，“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北狄大军随时可能反扑。传令全军，袁震天已伏诛，朝廷只诛首恶，余者不问。打开武库，把被袁震天私藏的冬衣和肉干全部发下去，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听到“发冬衣、吃饱饭”这几个字，在场的将领们眼神终于亮了。这才是能真正安抚军心的东西。
一阵甲胄碰撞的嘈杂声后，将领们领命而去，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峰撑着桌案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刚才那一番极耗心神的博弈，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侧门响起。
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军医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血迹和钱彪的尸体，吓得胡子直抖。
“在那边。”陆峰指了指软榻上的苏青梅，强行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腥甜，“快。”
老军医不敢怠慢，快步走到软榻前。
苏青梅依旧昏迷不醒，原本清冷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背后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那黑紫色的毒气已经顺着经络蔓延到了脖颈。
老军医搭上她的手腕，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陆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靠在榻边，目光紧紧盯着老军医的手：“怎么样？”
老军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解开苏青梅的衣领，看了一眼锁骨处的一条红线，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这位姑娘中的是北狄皇室秘制的‘阎王帖’。”老军医的手有些抖，“若是三个时辰前，老朽还能用金针封穴勉强试一试。可现在毒气攻心，那条红线已经快到心口了……”
陆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把抓住老军医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别废话，告诉我怎么救！”
老军医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指着苏青梅的伤口艰难地说道：“除非……除非有传说中的‘天山雪莲’做药引，或者有内功深厚的宗师级高手，不惜损耗自身真气为她逼毒。否则……否则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了。”
天山雪莲？宗师高手？
在这荒凉的边关，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陆峰松开手，老军医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陆峰看着苏青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脑海中闪过她在荒漠中替自己挡下那一箭的画面。那个总是冷着脸叫他“登徒子”的女捕头，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说！”陆峰低吼。
“袁……袁大帅……不，袁逆贼的私库里，或许有。”老军医吞吞吐吐地说道，“老朽曾听人说过，袁逆贼为了巴结京中的权贵，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半年前，似乎有西域商人进献过一株百年雪莲……”
陆峰猛地转身，目光落在那把太师椅后方的一堵墙上。
根据他在现代刑侦工作中养成的习惯，进门的第一眼他就发现了，那堵墙的厚度不对，而且地上的灰尘痕迹显示，那里的书架经常被移动。
他大步走过去，双手扣住沉重的书架边缘，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道黑漆漆的暗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金银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峰刚要迈步进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守门卫兵惊慌失措的喊叫：
“什么人！敢闯帅府！”
“滚开！”
一道浑厚的内力裹挟着怒喝声直接震开了大门守卫。
陆峰按住刀柄，猛地回头。
只见大厅门口，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威严十足的脸，正是“失踪”已久的左苍海。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桌上的人头，最后定格在陆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扬起手中的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滚出来的赫然是负责北门守备的游击将军孙立的人头。
“看来老夫来晚了一步。”左苍海看了一眼陆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陆捕头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