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两柱香后。
两百名身披玄色软甲的悬镜司校尉策马冲出朱雀门。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泥浆溅在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上。
铜水巷,兴隆当铺。
两扇黑漆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断裂,木板砸在柜台上,震落了算盘上的几颗珠子。
四个缇骑鱼贯而入,绣春刀出鞘。
掌柜吓得钻进柜台底下,双手抱头。
苏青梅跨进门槛,环顾四周。大堂里堆满了破旧的衣物和生锈的农具。
陆峰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地面的青砖。
“官爷,小店做的是正经当铺买卖,连个铜板的油水都没有啊!”掌柜趴在地上干嚎。
陆峰走到柜台后,蹲下身。手指抹过柜台底下的三块方砖,砖缝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上一分,表面没有半点灰尘。
“撬开。”陆峰指着方砖。
两名校尉上前,刀尖顺着砖缝插进去,用力向下压。
青砖翻起。下面是一个向下的木台阶。
几人举着火把走下去。地窖中央摆着四口红漆大箱子,盖子敞开着,里面全是崭新的大乾宝钞和散碎银两。墙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账册。
陆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借着火光扫了两眼。
“九出十三归,借款人抵押的是城南的三百亩良田。这是左苍海手底下放印子钱的黑盘口。”他把账册扔回架子。
苏青梅看了一眼掌柜。
“带走。反抗者就地格杀。”
永和坊,福记米行。
米行的后院停着三辆马车,七八个壮汉正往车上搬运麻袋。
悬镜司的马蹄声在巷口响起。
壮汉们扔下麻袋,从推车底下抽出砍刀。
缇骑撞开后院的木门。
“杀!”领头的刀客大喝一声,迎面劈向最前面的校尉。
苏青梅脚尖一点马镫,整个人腾空跃起。青锋古剑出鞘,剑刃擦着刀背滑过,带起一串火星。
手腕翻转,剑柄狠狠砸在刀客的后颈。
骨头碎裂的脆响传开。刀客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转身就往院墙上爬。
弓弦震颤。
七支羽箭钉在墙头上,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壮汉们僵在墙壁上,不敢再动分毫。
校尉们冲上去,将人全数按在地上,用铁链锁住琵琶骨。
陆峰走到马车旁,拔出腰间的短刀,划开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大米中间,混杂着一个个油纸包。
挑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沓签了红手印的借据和地契。
“城内十二个暗盘口,已经端掉八个。”一名百户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搜出白银十三万两,地契房契两千余份。”
陆峰把油纸包扔回马车上。
“这些都是外围的散碎账目。左苍海经营十年,核心的利益往来绝不会分散在这些小地方。”
苏青梅甩掉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
“城外,紫云观。”她翻身上马。
夜风吹过城郊的荒野。
紫云观坐落在半山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道观的红墙早已斑驳脱落,山门歪斜,两尊石狮子少了一半的脑袋。
悬镜司的人马在山脚下弃马步行。两百人悄无声息地摸上山道,贴着两侧的树冠阴影前行。
距离道观还有五十步。
陆峰抬起手。
队伍停下。
空气中飘来极淡的松香味,掩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陆峰指了指道观院墙四个角的古柏树。
苏青梅打了个手势。
八名轻功最好的缇骑卸下甲胄,咬着短刀,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树冠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四具尸体从树枝间坠落,砸在杂草丛里。全是一身黑衣,手里攥着上好弦的神臂弩。
大门没有上锁。
苏青梅抬腿踹开山门。
破败的院落里,停着五辆没有套马的平板车。车辙印很深,车轴上沾着新鲜的黄泥。
三清殿里亮着微弱的火光。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苏青梅低声下令。
缇骑迅速散开,刀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
陆峰和苏青梅并肩走向大殿。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
高大的三清泥塑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者站在火光旁。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正一本一本地往火里扔。
听到破门声,老者没有回头,反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剩下的半摞账册一股脑倒进香炉。
火苗窜起三尺高。
苏青梅眉头一皱,提剑就要上前。
“别动香炉!”陆峰大喝。
他快步冲到供桌前,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厚重黄布幔帐。
“水!”两名校尉提着水桶冲进来,正要泼向香炉。
“住手!”陆峰一脚踢翻水桶,水花溅了一地,“水会把灰烬冲散,上面的字迹全毁了!”
陆峰将黄布幔帐在水泊里快速滚了一圈,让粗布吸满水分,随后整个人扑向香炉,将湿漉漉的幔帐死死蒙在香炉口上。
边缘漏出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他没有松手,双手死死压住幔帐的四个角。
几息之后,香炉里的火光熄灭,只剩下浓烈的白烟顺着幔帐缝隙往外挤。
干瘦老者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老者猛地咬破藏在后槽牙的毒囊。
黑血从嘴角溢出,尸体直挺挺地砸在青砖上。
苏青梅走上前,探了探老者的颈动脉。
“死了。死士。”
陆峰没有理会尸体。掀开满是焦痕的幔帐,热浪扑面而来。
香炉里剩下大半盆黑灰,最底部压着几本烧了一半的账册。
陆峰戴上皮手套,捏起一本残本。纸页边缘已经碳化,碰一下就碎成粉末。借着火折子的光,他翻开内页。
“城南三条街的铺面收租记档……江南运河六艘漕船的过路费……”陆峰连续翻了三本残册,眉头锁紧。
他把残册扔回香炉,摘下手套。
“这只是明面上的收支账本。”陆峰盯着老者的尸体,“左苍海犯不着留一个死士在这里烧这些无关痛痒的流水账。”
“掩人耳目。”苏青梅看了一眼香炉。
“用这盆火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争取转移或者隐藏核心档案的时间。”陆峰转过身,目光扫视整个大殿。
大殿很空旷。三清泥塑斑驳脱落,供桌腐朽,地面的青砖坑坑洼洼。
走到老者尸体旁。老者的鞋底沾着白色的粉末。
陆峰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石灰。”
大殿里没有石灰。
站起身,顺着老者尸体倒下的方向往回看。一条极淡的白色脚印从三清泥塑的底座后方延伸出来。
陆峰绕到泥塑背后。
这里光线昏暗,墙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墙角堆着几堆干瘪的老鼠屎。
拔出大腿外侧的匕首,用刀背敲击墙面。
沉闷的实心声。
一路敲打,直到泥塑正后方的底座位置。
咚。咚。
声音变得清脆。后面是空的。
这块青砖表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和周围毫无区别。
陆峰凑近观察。蛛网是完整的,灰尘也很均匀。如果有人刚刚打开过这里,不可能不破坏蛛网。
目光下移。
青砖下方的缝隙里,卡着一小块米粒大小的新鲜木屑。
用刀尖挑出木屑,陆峰又看了一眼青砖表面的蛛网。
“做得挺逼真,连蜘蛛网都是从别处整块移过来的。”
刀刃顺着青砖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哒。
机括弹开的脆响。
整块青砖向外凸起一寸。陆峰伸手扣住砖缝,将其抽了出来。
墙壁内部嵌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黑铁暗格。暗格没有锁孔,表面刻着繁复的八卦阵图。
苏青梅举着火把凑过来。
“墨家的九宫锁。强行破坏会触发里面的销毁机关,酸水会把里面的东西腐蚀得一干二净。”
“用不着那么麻烦。”陆峰的手指在暗格底部的缝隙处摸索了一下。
抽出匕首,顺着缝隙用力一划。
铁锈剥落。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被切断。
“做的是死锁,但为了自己拿取方便,留了外挂的牵引线。”陆峰拉住暗格表面的铁环,向外一拽。
黑铁门滑开。
没有机关触发,也没有酸水流出。
暗格里只有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子表面布满了烧焦的痕迹,锁扣已经被高温融化变形。
“火烧过?”苏青梅问。
“那老头刚才不光烧了外面的账本,还试图烧毁这个。发现火势无法彻底销毁木匣里的东西,或者时间来不及,才把它藏进暗格,伪造了现场。”
陆峰用刀尖挑开变形的锁扣。
木匣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账册,没有地契。
只有一份被烧毁了大半的货单档案。
档案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极厚的羊皮卷,表面涂了一层防潮的火漆。羊皮卷的边缘已经碳化卷曲,大半个页面被烧成了黑褐色。只有中间一小块区域还保留着原本的颜色。
上面的字迹用某种特制的墨水书写,遇到高温后糊成了一团黑块,肉眼根本无法辨认具体的文字。
陆峰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块残存的羊皮卷,对着火把的光芒调整角度。
火光透过羊皮卷未完全碳化的部分。
在纸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没有被火完全烧毁的印记。
那是一个由三把交叉的铁锤组成的黑色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