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甲片摩擦声逼近。雨幕中，一排排手持塔盾与长矛的神武军重甲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踩碎街面的积水，稳步向前推进。
头顶上空传来裂帛般的嘶啦声。
狂风撕扯着残破的皮质滑翔翼。一道黑影从半空中斜劈下来，砸穿了街边酒楼的二层木质雨棚，带起漫天木屑与碎瓦，重重滚落进下方的烂泥地里。
沉闷的落地声让前排的步兵瞬间止步，长矛齐刷刷对准了那团黑影。
陆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住泥泞的地面。大腿旧伤处的缝线彻底崩断，温热的鲜血顺着粗布绑腿汩汩流出，瞬间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他咬紧牙关，抽出腰间的悬镜司黑铁腰牌，高高举起。
“悬镜司办案，收起兵器。”陆峰的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血腥气。
领兵的校尉从盾牌后探出头，借着四周燃烧的火光看清了腰牌上的纹路。他抬了抬手，矛阵收拢。
“陆大人？”校尉走上前，目光扫过陆峰腿上的血迹，又指了指前方街尾那座紧闭的客栈，“刚才那个杀神的蓑衣人退进去了。里面是个硬茬子，门窗全封死了，兄弟们刚想破门，门板后头直接射出十几支机括毒弩，折了五个弟兄。这客栈是个暗藏的贼巢。”
陆峰撕下一截内衣下摆，用力在大腿根部扎紧，阻断动脉出血。他拔出腰间的制式横刀，甩掉刀刃上的泥水，抬头看向那座死寂的客栈。
客栈上下两层，呈回字形结构，所有临街的窗户都拉上了厚实的挡板。黑洞洞的缝隙里，透着金属反光的冷意。
“重甲步兵在外面围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强攻进去施展不开，只会成活靶子。”陆峰站起身，视线在校尉身后的士卒中扫过，“挑四个身手最利索的，配短刀、手弩和藤牌。跟我进。”
片刻后，四名精悍的武侯被带到陆峰面前。
陆峰没有废话，直接从校尉的马褡裢里扯出两个空酒坛，往里面灌了半斤生石灰，又倒进去几口烧酒，塞紧布团。
“听好规矩。”陆峰用刀尖在泥地上快速画出客栈的平面图，“进去以后，长兵器全丢掉。两人一组，前后站位。前面的人持盾，只管盯正前方；后面的人持弩，架在前面那人的肩膀上，盯死两侧和头顶。”
四名武侯面面相觑。大乾的军阵向来是大开大合的冲锋，这种两人挤在一起的怪异阵型他们闻所未闻。
“记住三点。第一，过门的时候，绝对不许站在门框正中间。贴着墙，一点一点把视线往里挪。”陆峰手掌平切，模拟刀锋的走势，“第二，我进左边，你们就补右边。不管发生什么，永远把后背交给你身后的搭档。第三，看到任何能动的东西，不要喊叫，直接放弩。”
“明白没有？”陆峰盯着四人。
“喏。”
五人小队贴着街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客栈的正门外。
陆峰靠在门框左侧的视觉死角，打了个手势。一名武侯举起藤牌，侧身贴在右侧墙壁上，抬脚狠狠踹向门锁。
“砰！”
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砸开。
几乎在门开的同一瞬间，大堂深处传来三声令人牙酸的机簧爆鸣。三支淬毒的重弩矢尖啸着射出，擦着门框的边缘飞入雨幕，钉在对面的青砖墙上，尾羽疯狂颤动。
如果刚才有人站在门正中，现在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陆峰划燃火折子，点燃酒坛口的布团，顺着地板猛地滚进大堂中央。
“轰——”
酒坛碎裂。生石灰混合着燃烧的烈酒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和浓烈的粉尘。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传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进。”
陆峰以脚尖为轴，身体紧贴门框，手中的连弩随着视线的移动一点点向大堂内部切入。粉尘弥漫中，他捕捉到柜台侧面半个晃动的肩膀。
扣动悬刀。弩箭离弦。
“噗”的一声闷响，柜台后那名死士还未举起手中的暗器管，喉管便被弩箭对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陆峰滑步进门，占据左侧墙角。身后的两名武侯按照战术部署，迅速从右侧突入，背靠背站定，盾牌护前，手弩警戒两侧。最后两人跟进，补齐了背后的防线。
一个严丝合缝的环形防御阵在几息之间成型。
粉尘渐渐散去。客栈一楼大堂的布局尽收眼底。几根粗壮的承重柱后，隐约有刀光闪烁。
“左前方，柱后。”陆峰低声开口。
左侧的武侯没有犹豫，平端手弩对准了承重柱的边缘。
那名藏在柱后的死士似乎察觉到了不妙，试图借着同伴的掩护强冲。他刚从柱子后闪出半个身位，手中的朴刀还没举起，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交叉射来。
没有任何招式的比拼，只有最纯粹的物理轨迹覆盖。
弩箭分别钉入死士的眼窝、胸口和腹部。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另一名死士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如壁虎般滑下，手中两把淬毒短匕直刺队伍中心。
负责警戒上方的高位武侯反应极快，藤牌向上猛地一顶。短匕刺在坚韧的藤条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位的武侯顺势半蹲，手中的横刀自下而上斜撩出去。
刀锋切开死士的腰腹，内脏混合着鲜血泼洒在木地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些大乾最底层的武侯，在陆峰这套现代cqb战术体系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台精密冷酷的杀戮机器。
“推进。”陆峰踩过地上的血迹，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逼近。
他的视线始终保持在步枪瞄准时的平视角度，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死角。
楼梯口光线昏暗。陆峰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左手握拳。
身后的四人立刻如木桩般定在原地。
陆峰拔出横刀，刀尖轻轻挑起台阶上方三寸处一根极其纤细的透明鱼线。鱼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隐藏在楼梯拐角墙壁孔洞里的连排毒镖机括。只要有人踏上这级台阶，十余枚毒镖就会封死整个楼梯通道。
他用刀口小心翼翼地切断鱼线，机括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卡壳声。
“一高一低。上。”
陆峰紧贴楼梯内侧墙壁，矮身向上移动。一名武侯举着盾牌护在他侧上方。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逼仄狭长，两侧紧密排列着一间间客房。
就在他们刚踏上二楼平台的瞬间，左右两侧的客房木门同时碎裂。四名黑衣死士挥舞着长刀，以搏命的姿态从门内猛扑而出，试图用肉身冲乱这支小队的阵型。
“靠墙！交叉火力！”
陆峰向后仰倒，背部重重撞在楼梯口的木栏杆上。他手中的连弩连续击发。
对面的武侯迅速矮身，藤牌斜向撑在地面。
四名死士的冲锋路线在狭窄的走廊里完全暴露在这套交叉掩护的射击网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大腿中箭，跪倒的瞬间被后方武侯的长刀精准割喉。剩下两人一刀劈在藤牌上，还没来得及抽刀，陆峰的横刀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盾牌底部的缝隙中刺出，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脚背。
那人惨叫着跌倒，露出了背后的同伴。武侯的手弩近距离爆头。
四具尸体堆叠在走廊中央，鲜血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滴落到一楼大堂。
“不要进房间搜，继续压长廊。”陆峰跨过尸体。
这种单方面的屠杀推进让四名武侯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热。他们从未打过如此顺畅的巷战。不用考虑背后的暗箭，不用跟敌人比拼内力招式，只要机械地执行指令、举盾、扣动悬刀，敌人就会像麦子一样成排倒下。
据点内的死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战术的可怕。
走廊尽头，三张一人高的精钢大盾死死封住了去路。盾牌后方，几排锋利的枪尖探出，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乌龟阵。
强攻必死。
陆峰看了一眼右侧墙壁的木窗。窗外是客栈的内天井。
“盾牌手架住正面，吸引注意力。”
陆峰后退两步，猛地助跑，合身撞碎了右侧的木窗。
他整个人腾空跃出走廊，双手死死抓住客栈屋檐边缘的挑木。大腿的伤口再次撕裂，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利用身体的摆荡，双脚在半空中狠狠踹开了相邻客房的窗户。
翻滚落地。
这间客房正好位于死士乌龟阵的侧后方。
房间内的两名死士正紧张地盯着走廊的动静，完全没料到死神会从天井的窗户里砸进来。
陆峰没有起身，贴地滑铲，横刀精准地切断了两人的脚踝肌腱。在他们倒下的瞬间，刀锋反转，抹过两人的咽喉。
他一脚踹开客房的门。
门外，就是死士乌龟阵毫无防备的后背。
走廊另一头的武侯看到陆峰出现，立刻发出大吼，藤牌用力敲击地面。
死士们的注意力被前方吸引。
陆峰举起连弩，对着毫无防护的后脑勺连续扣动悬刀。
沉闷的弩箭入肉声接连响起。精钢大盾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最后剩下的三名死士转身想逃，被前方突进的武侯乱刀砍翻。
整条走廊已经被尸体和黏稠的鲜血铺满。
墙壁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和钉入木柱的暗器。
己方五人，除了陆峰本身带着坠落的旧伤外，四名武侯连油皮都没有擦破一块。
陆峰甩掉刀刃上的碎肉，将连弩重新上弦。
小队踩着满地的血泊，推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客房。
走廊的尽头，镶嵌着一扇与周遭木质结构格格不入的厚重包铁大门。铁门表面布满了繁复的机关锁孔，门框边缘浇筑着铁汁，严丝合缝。
陆峰举起左手，四名武侯立刻散开，呈现半包围姿态锁死大门的两侧。
他贴近门板，没有急着去动门上的锁孔。
门缝底部，正透出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火光。
伴随着火光漏出来的，是一股清晰的、纸张正在被烈火快速焚烧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