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苍海……要见你。”
领头者的嘴唇并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喉管深处强行挤出来的，带着阵阵腐朽的腥气。他那张没有五官的皮面上，青紫色的血管脉络凸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微微搏动。
陆峰侧身，反手扣住短刃的刀柄，没有答话。
苏青梅横剑于胸前，剑身映出那队禁军僵硬的轮廓。她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若是没空呢？”陆峰开口，语调平稳。
那领头者停在两步开外。他腰间挂着的腰牌，随着呼吸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没有五官的脸孔向左微偏，似乎在倾听着虚空中的某个指令。
“宰辅大人说了，今夜宴请京师显贵。”皮囊领头者再次发出声音，身体僵硬地行了个礼，“你作为……头号贵客，不能缺席。”
铁铺外的夜色被厚重的云层遮盖，连一丝星光都漏不进来。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
陆峰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又看了一眼地道入口。那股从地道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正逐渐变得规律且沉重。
“人在哪？”陆峰收起短刃，将手搭在后腰。
“宰辅府，邀月楼。”
禁军转身。他们没有回头，整齐划一地走向漆黑的街道。脚步声沉重而缓慢，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混浊的泥点。
苏青梅看着那队身影消失在拐角，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鸿门宴。”她看向陆峰，眼神锐利。
“走。”陆峰跨过那扇破碎的门槛，走进湿冷的巷道。
宰辅府的朱漆大门大开，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在灯火下显得阴森异常。往日这里车马盈门，今夜却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几名负责守门的家丁，机械地从宾客手中接过请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峰混在人群中，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身侧，一名年过半百的商贾双手颤抖，请柬从指缝间滑落，跌在积水里。他赶紧弯腰去捡，膝盖却软得站不稳。
“往年宰辅设宴，从不邀我们这些商户。”商贾旁边的一名中年士子低声嘀咕，他的眼袋深陷，神情焦虑地扫视着周围手持火把的护卫。
“你是没听见城北的消息吗？”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说是全城戒严，禁军都在抓人。今晚这场宴会，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向着府邸内望了一眼。
宰辅府的庭院中，灯火通明。几十张红木圆桌摆满了庭院，桌上摆着珍馐美酒，却没几个宾客敢动筷子。权贵们零星坐在席间，目光不断往主位上的那道身影飘去。
左苍海坐在最高处的紫檀椅上，身着暗红色绣金锦袍，手里把玩着两颗翡翠核桃。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祥笑意，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宾客。
院子角落里，几个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脸色铁青。
“他这是逼我们站队。”一个身穿锦缎的长衫男子低声咒骂，“如果不答应入伙，恐怕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嘘，少说两句。”旁边的人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头顶。
房檐上，几名影卫正手握弩机，冰冷的箭头精准地锁定着人群。
陆峰站在院子边缘的阴影里，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士族。左苍海今晚的目的很明确，通过这场宴会将城中的中立派彻底绑在战车上，用恐惧和利益编织一张无法逃脱的网。
一名身材臃肿的侍从端着盘子走过，盘子里是一杯杯斟好的酒。他走到陆峰身边，停了下来。
“陆捕快，宰辅大人特意为你备了一杯。”侍从放下酒杯，眼底带着一丝诡异的红芒。
陆峰没有伸手。
他注意到，侍从的手指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砂砾。这不是普通的酒宴，这是在给京师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喂下某种控制用的药引。
“酒就不喝了。”陆峰抬起头，迎向左苍海的视线。
主位上的左苍海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笑容微微一滞。他拍了拍掌，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陆捕快，既然来了，何必拘谨。”左苍海的声音不大，却在庭院里清晰回荡，“这大乾的天，风云变幻，有些人看得清形势，有些人，却执迷不悟。”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一名脸色惨白的士族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名士族吓得浑身一颤，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要诸位今晚在这张投名状上签字，承诺助我稳住大乾秩序，”左苍海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卷，摊开放在桌上，“荣华富贵，自当长久。”
没有人动。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那名士族看着投名状上密密麻麻的条文，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喉咙上下滑动。
“如果我不签呢？”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是一名在朝中素有名望的清流老臣，此时他正死死盯着那叠纸卷，眼中满是怒火。
左苍海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陆峰身上。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名侍从从盘底抽出一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名老臣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两名影卫按住，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鲜血顺着木桌缝隙流下，滴滴答答落在石板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痕迹。
庭院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还有谁，不想签署的？”左苍海重新坐回紫檀椅，语气闲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峰的手掌缓缓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声响。他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目光在房檐上的影卫和席间的宾客间快速扫过。
绝大多数宾客已经开始拿起毛笔，在投名状上颤抖地写下名字。恐惧像毒药一样，在人群中飞速蔓延。
陆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向着侧门后退。
他的靴底碾过刚才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陆捕快，急着走吗？”左苍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丝毫感情。
陆峰停下脚步。
庭院四周的火把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冷风刮过，将地上的酒盏撞得叮当作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纷纷转头看向陆峰站立的方向。
陆峰微微侧头，看着那名守在侧门的皮囊守卫。
那守卫的盔甲下，那股青紫色的烟雾正在疯狂溢出。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陆峰的咽喉。
“看来，这顿饭是不打算让我吃了。”陆峰从阴影中走出，目光锁定在左苍海那张伪善的脸庞上。
左苍海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那张老脸在灯火下显得如同厉鬼般阴森。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指向院门。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陆峰猛地抬手，指尖扣动了藏在袖中的机括。
一枚闪烁着刺眼光芒的火雷弹从他手中脱出，径直撞向院中高悬的巨大灯笼。
轰。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庭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木质桌椅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宾客们四散奔逃，撞在一起，尖叫声与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趁着爆炸的火光，陆峰身形如电，猛地冲向侧门。
那守卫的长刀顺势横扫，刀锋在空中划出一条沉重的弧线。陆峰身体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短刃在守卫的盔甲缝隙中狠狠一扎。
嘶嘶。
守卫盔甲下喷溅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陆峰毫不停留，猛地撞开侧门。门后并不是后院，而是一条被锁链封死的死胡同。胡同尽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和未处理的皮囊。
一股更浓郁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他转过头，只见左苍海正站在破碎的门槛处，身后整齐排列着数十名无面皮囊。
“在这条胡同里，没人能救你。”左苍海冷冷说道。
陆峰退后一步，脚踝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圆柱状铁盒。他低头看去，那铁盒的封印处正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光。
“未必。”陆峰开口，将短刃横在胸前。